金陵城的喧嚣似乎被高大的元帅府院墙隔绝在外。
议事厅内，气氛却带着一丝异域的凝滞。
德川幕府的使者小笠原忠真身着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保持着合乎礼仪却难掩倨傲的姿态跪坐在蒲团上。
他身后两名武士，手扶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厅内侍立的吴宸轩亲卫。
通译官将小笠原冗长的开场白翻译过来，无非是颂扬将军德川家光之威德，表达对“明国讨虏大元帅”驱逐鞑虏义举的“敬意”。
吴宸轩高踞主位，一身玄色常服，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方光琛侍立一旁，目光低垂，仿佛在专注地研究地砖的纹路。
小笠原终于图穷匕见：“……为彰两国睦邻友好，共御强敌清虏，我征夷大将军愿与元帅阁下缔结盟约，东西夹击！事成之后，元帅取中原神器，我邦只取朝鲜全境及辽东之地，以酬劳军之资，并绝后患。此实乃两利之举，望元帅明鉴！”他说完，微微躬身，双手奉上一卷用金线捆扎的锦书。
通译官小心翼翼地接过锦书，呈给方光琛。
方光琛展开，快速扫过那满纸华丽的汉文辞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呈给吴宸轩。
吴宸轩的目光在锦书上掠过，停留在地图标注的“朝鲜”、“辽东”字样上。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半晌，一声极轻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冷笑从吴宸轩唇边逸出。
“呵。”吴宸轩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小笠原忠真，“使者远来辛苦，胃口倒是不小。”
小笠原忠真被那目光刺得一凛，强自镇定：“元帅此言何意？此乃互利之盟…”
“互利？”吴宸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朝鲜，大明之藩属，三百年恭顺不贰。辽东，乃我汉家故土！尔等倭寇，昔日劫掠我东南沿海，血债累累，所掠财货、典籍、工匠、女子，可曾归还分毫？如今，竟敢妄图裂我疆土，趁火打劫？”
吴宸轩每说一句，厅内的空气便冷冽一分。
侍立的亲卫们手已悄然按上刀柄，目光森然锁定那两个日本武士。
小笠原忠真脸色微变，身后的武士更是身体紧绷，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元帅息怒！”小笠原忠真急忙辩解，语气已带上一丝慌乱，“昔日纷扰，乃乱世浪人所为，非将军本意！今次结盟，实为助元帅成不世之功…”
“助我？”吴宸轩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小笠原，“好啊。结盟，本帅允了。”
小笠原忠真刚松半口气。
吴宸轩冰冷的声音已如重锤落下：“条件有三：其一，割九州岛予我，以为昔日倭寇肆虐之偿；其二，赔偿军费白银五千万两，黄金一百万两；其三，将尔等自唐、宋、明以来，劫掠中华之一切典籍、国宝、能工巧匠，及其后裔，尽数奉还！缺一不可！”
“什么？！”小笠原忠真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怒交加，“九州？五千万两？！元帅…元帅莫不是在戏耍外臣？！”他身后的武士更是怒目圆睁，手已紧紧握住刀柄，若非身处虎穴，几乎就要拔刀而起。
侍立吴宸轩身侧的吴国贵重重踏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吴宸轩侧前方，豹眼圆瞪，手按腰间巨斧之柄，一股沙场百战的凶煞之气轰然爆发：“放肆！敢在元帅面前拔刀？找死！”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
“国贵，退下。”吴宸轩淡淡开口。
吴国贵狠狠瞪了那两个武士一眼，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才缓缓退后半步，但那择人而噬的气势丝毫未减。
吴宸轩看着脸色阵青阵白的小笠原忠真，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这便是本帅的条件。贵使若有诚意，便回去禀告尔主。若无诚意，大门在那边，不送。”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端茶送客！
小笠原忠真胸膛剧烈起伏，羞愤欲绝。他死死盯着吴宸轩，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吴宸轩草草一躬，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元帅…好气魄！外臣…告退！”
说罢，也不管身后武士，转身拂袖而去，脚步踉跄而仓惶。
两名武士连忙跟上，眼神怨毒地回望了一眼杀气腾腾的吴国贵和主位上那深不可测的年轻元帅。
待东瀛人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厅外，压抑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元帅，”方光琛上前一步，低声道，“德川幕府锁国已久，此番主动遣使，必是见清虏日颓，欲趁势分一杯羹。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如此折辱其使，恐其怀恨在心。”
“怀恨？”吴宸轩放下茶盏，眼中寒芒闪烁，“跳梁小丑，何足道哉。我正愁海军新成，尚无实战练兵之机。若其敢来犯，东海便是其战舰之坟场！”他话锋一转，“吴忠。”
阴影中，如同幽灵般的暗卫首领无声无息地浮现，躬身：“属下在。”
“盯着他们离境。若有任何异动，就地格杀，尸首沉江。另外，”吴宸轩语气森然，“加派得力人手，潜入倭国。重点查探其长崎、平户诸港，摸清其水军虚实、炮台布防。再寻机接触其西南强藩，如萨摩、长州，散播幕府欲勾结清虏，出卖日本利益之谣言。记住，做得隐秘些。”
“遵命！”吴忠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再次隐入暗处。
“元帅深谋远虑。”方光琛赞道，“倭人畏威而不怀德，确需以雷霆手段震慑。同时在其内部制造裂痕，使其无暇他顾，此乃上策。”
“光琛先生，”吴宸轩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倭事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考验，在山东。张天禄那边，可有回音？”
“回元帅，”方光琛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吴忠大人已将其妻儿‘安置’妥当。其老母处，重金与家书也已送到。刚接飞鸽密报，张天禄已秘密遣心腹过江，愿献济南城！但求保其家族平安富贵，并望元帅亲笔手书为凭。”
“给他。”吴宸轩毫不犹豫，“告诉他，本帅一诺千金。拿下济南，他便是山东总兵，世袭罔替！若敢耍花样…”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是！”方光琛躬身领命。
“传令李定国、郝摇旗、陈泽，”吴宸轩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按原定方略，三日后，大军开拔！目标——山东！”
“是！”
命令如无形的波浪迅速传开。
金陵城内外，刚刚休整不久的军营再次沸腾起来。
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军官的呼喝，士卒搬运辎重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雄浑的战争交响曲。
而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雅间里，狼狈的小笠原忠真脸色铁青，正对着一面小铜镜，用湿布用力擦拭着脸上几乎看不见的灰尘，仿佛要擦去刚才的屈辱。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看似商贾模样，实为精通汉语的忍者随从用日语急促说道：
“八嘎！狂妄的支那猪！立刻飞鸽传书禀告将军大人！明国元帅吴宸轩，狂妄无礼，视我如无物！其条件苛刻至极，绝无可能！此人野心勃勃，恐有东顾之意！请将军早作决断，或可…联络清虏，共制此獠！”他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此仇，我德川家必报！”
那商人模样的忍者低声应道：“嗨！”匆匆离开雅间。
小笠原忠真独自坐在雅间内，望着窗外熙攘的金陵街市，脸上的羞愤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取代。他端起粗糙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口，茶水苦涩，却远不及他心头之恨。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吴宸轩…吴宸轩…你今日之辱，他日定叫你十倍偿还！九州？哼…待我大日本水军踏破你沿海，看你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他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显然，德川幕府的使者，心中已有了另一番计较。东海之上，阴云正在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