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尚恩嘴角微扬,指尖轻拂过案上三只古朴酒爵,语气从容淡然,“此乃皇室宗庙祭祀所之物,我偶然得见,看着不错,便收了。今日与师傅论毒比试,事关轻重,正合以此物为器。”
抬手虚引,大方的说道:“师傅,尽可选一只。”
无妄闻言,嘿嘿一笑,也不客套,长臂一伸将三只酒爵搂到了自己面前,粗糙的指尖挨个抚过爵身的繁复纹路,拿起这只端详片刻,又拎起那只轻叩听音,三只逐一细看,眼底满是爱不释手的兴致。
无心见状,轻挑唇角,语带几分戏谑“师傅,虽然你多年不出谷,见识不到好东西,但入谷之前,跟着谷主出入王府皇宫也是有的,不至于这么浅见寡识吧”
无妄睨了无心一眼,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咧嘴一笑:“当我是傻子吗?虽然多年不出谷,但也听说过这世间有一种酒杯名叫公道杯,暗藏机关,老夫得仔细瞧瞧” 无心呵一声,身子慵懒向后一靠,脊背轻抵椅背,姿态闲适散漫,淡淡开口:“既是如此,师傅便慢慢细看便是。”
无妄挨个看过将三只酒爵,手臂轻推,将三只杯子悉数推回桌面中央,目光停驻在那只通体银纹流转的酒爵上。
粗粝指尖轻轻一点,“我选这一只。”
无心抬手取过那只银爵,置于案前,又拿起两只瓷瓶,分别注入不同液体。手腕轻晃,酒液在爵内微微旋动,随即稳稳推到无妄面前,语气清淡:“师傅请。”
无妄垂眸,目光落在那只银色酒樽之上,爵身是冷白亮银所制,泛着温润而凛冽的光,里面的液体澄澈,提鼻子一闻,酒香浓郁,里面装着的好像真的是酒。
无妄疑惑的看了一眼无心,“你还真的敬我酒?”
无心微微一笑,“当然,世人说传道授业解惑为师,理当尊敬,弟子特意寻了好酒敬师傅”
无妄撇了一下嘴角,端起银爵品了一口,凑近唇边浅品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先是闭目稍顿,随即“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道:“不错,十五年份的玉液酒,酒香醇厚,尾韵绵长。”
指尖轻轻摩挲着爵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里头加了一味——牵机毒。”
无心拍了两下巴掌,“师傅味觉敏锐, 正是玉液酒加牵机,好像这个搭配牵扯到一段陈年旧事。
听闻,南昭的开国皇帝逼迫前朝的皇帝禅位得到天下,定国号“南昭”
为了好名声,没有杀了前朝末代皇帝,而是连同其后宫一起囚禁了。
后来南诏皇帝看上了末帝的皇后,逼死末帝的,正是那杯掺了牵机的玉液酒。”
无妄啧啧两声,竟就着这惨烈旧事,仰头将银爵中那杯牵机天章酒一饮而尽。
“你倒是有心,送我前朝末帝一般的待遇。”无妄砸了砸嘴,眼底邪气翻涌,“酒是好酒,毒嘛……还差了一点。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夫也送你一物。”
话音未落,他怪笑一声,指尖微捻,从袖中黑瓷瓶里沾了一点淡紫色粉末。指节凌空一弹,粉末细如烟尘,悄无声息地朝着无心面门飘去。
钱掌柜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这毒他认得,中者顷刻窒息而亡,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可无心却纹丝不动,非但不避不退,反而微微抬眸,右手伸出二指轻遮眼睫,竟任由那缕紫烟飘至鼻前。
下一瞬,她左手猝然探出,指尖一扣,似是凭空抓住了什么。
紧接着,手腕一翻,将手中之物朝着无妄狠狠打了出去。
无妄脸色骤变,身子猛地往旁侧急掠避开。
三道寒芒几乎贴着他面颊擦过,直直射入他身后隐匿的杀手体内。
刹那间,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动全场,杀手翻身倒在地上剧烈的挣扎,脸上赫然扎着三枚银针,没等拔下医治,便口吐黑血溅落在地面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无心吐出一口气,放下手指,幽幽说道:“师傅的蚀息散越发精进 ,无影无形,不沾衣衫不触肌肤,只靠呼吸入体就可中毒。
可师傅似乎忘了,在场之人,我的暗器说第二,就没人能排第一,管好你的人,不然白白搭上性命。”
无妄脸色一变,刚刚弹出蚀息散之时,暗中给身后的杀手发号施令,他这蚀息散中加了蚀目烟,毒性巨大,无心不惧蚀息散,但不得不顾及蚀目烟。
待她躲避之时,杀手打出淬了名为“寂灭”之毒的暗器打向无心。
只要暗器伤了无心,即便她是药人,药性发作,就算不死,行动也要受限。
无妄便可趁机拿下无心。
只可惜,无心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敏锐迅捷,即便是她闭上眼睛,偷袭也没有成功
“该我了”无心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无妄,伸手拿过无妄身前的银制酒爵。
这次选了三个瓷瓶,各往爵中注入了深浅不一的液体。那液体颜色分明,轻轻一晃,便有细碎光晕在杯底沉浮,似月光沉潭,又似碎星落杯。
待摇匀之后,无心双手将酒爵轻轻推至无妄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师傅请。”
无妄垂眸,目光沉沉落在那只银色酒爵上。爵身银纹交织,杯内三色液体沉在底处,看似相融,却又透着股莫名的排斥。
他眯起眼,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爵沿,眼底晦暗深不可测。
“有意思。”他低喃一声,抬手握住爵柄,手腕轻轻一旋。杯内液体泛起涟漪,三色交缠,竟在一瞬间分出了截然不同的流向。
无心端坐对面,指尖在桌沿轻敲,语气依旧慵懒,却多了几分暗潮涌动的笃定:“师傅,这一杯,你猜猜里面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那杯复杂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瞬间,脸色微变,却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将空爵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响,整个人气息陡然沉肃了许多。
场面一瞬寂静。
“师傅,可尝出酒杯中是什么?”
无妄指尖摩挲着杯壁,酒液入喉清冽,层层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玉液酒、忘忧、还有……如兰。”尾音轻得近乎缥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确定。
如兰是解毒圣草,向来与毒物水火不容,怎会混在无心递来的酒中?
无心心思诡谲,两人斗毒,她绝不会做给自己用如兰。
可舌尖的触感清晰无比,那缕清润如兰的香气,虽然极其细微,但他浸淫毒术百年,断不可能品错。正是这份笃定与常理的相悖,让他话音里带了几分犹豫。
无心轻轻摇头,墨色眸底晦暗不明,似藏着翻涌的暗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师傅再品品,有一味药,香气与如兰近乎无二,效用却截然相反。”
无妄神色骤然一滞,指节猛地收紧。他辨毒多年,嗅觉味觉早已练就得远超常人,绝不可能认错味道!
酒液缓缓入腹,片刻过去,体内依旧平静无波,半分中毒的征兆都无。无妄当即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不屑,想来是无心故意用言语扰乱他的心绪,这般小伎俩,未免太过拙劣。
他本就百毒不侵,纵是酒中藏了天下至毒,于他而言也不过清水一瓢,能奈他何?
“该我了”无妄嘿嘿一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只黑木盒子放在桌子上“这是老夫培养多年的夺命蛊,你自己打开吧,能化解它的蛊毒算你赢!”
“夺命蛊?”
无心望着那只黑漆漆、隐隐散发出腥气的木盒,眉头微微蹙起。这盒子的模样莫名眼熟,是无妄随身携带多年的旧物,只是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是哪一只。
无妄见状,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无心啊,我方才直接饮了你配的毒,公平起见,你自然要亲身接下我的考验,半分都不能作弊!”
“同意。”无心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既是公平,解毒未必非要事后化解,提前预防,也算不得违规。”
无妄无所谓地摊开手,语气满是自负:“随便你,只要能接下夺命蛊,先防后解,都由着你。”
无心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打开身侧的木箱,从中依次取出一只玉匣、一只瓷瓶,还有一个布卷。拔开瓷瓶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径直送入口中咽下。
无妄眼皮子抖了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带着不满:“好你个无心,竟是有备而来,这分明是作弊!”
“师傅,我们刚刚定下的规矩,我可以,你同样也可以”
“狡猾,但你服了药也没用,夺命蛊的毒性可不是百毒解可以低消。”
无心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轻扫过无妄身后隐在暗处的人影,语气淡淡:“师傅怕是又忘了,我是谁。我服下百毒解,自有我的用意——毕竟你身后,还藏着几位帮手,有备无患,总没错。”
无妄脸上的神色瞬间沉郁下来,感觉自己的心思被无心看穿了,顿时有些恼羞成怒,重重一拍桌面:“别废话,继续!”
“好,都听师傅的。”无心好脾气的应下,摘下手上的鹿皮手套,一双纤长白皙、莹润如玉的手,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与无妄那双布满老茧、纹路粗糙青黑似鸡爪的手,形成了截然鲜明的对比。
看到无心的手,无妄的心又不舒服了,想当年他离开黎族投奔魏冉之时也是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
怎么混的来着,如今成了一个人人惧怕厌憎的怪异老头儿。
心底里有些不甘心呐。
无心挽起衣袖,露出莹白如玉的小臂,指尖缓缓探向那只散发着腥气的阴沉木盒。
木盒表面纹路诡谲,腥甜之气扑面而来,混着腐朽与剧毒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就在盒盖被掀开的刹那,一道刺目的五彩流光骤然破盒而出,如灵蛇般缠上无心纤细莹白的手指,流光璀璨,却藏着致命的凶险。
不远处的周少安瞳孔猛地一缩,眸光剧烈颤动,视线死死钉在无心的左手上,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疯狂翻涌,喉间发紧,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房檐之上,原本斜倚着的无涯骤然坐直身躯,冷冽的目光穿透空气,同样牢牢锁定那只被流光缠绕的左手,周身气息瞬间紧绷。
在场众人定睛望去,才看清那道五彩流光并非异象,竟是一条半尺多长的五彩蜈蚣!
虫身粗壮斑斓,色泽艳丽得妖异,中段被无心的食指与无名指稳稳夹住,任凭它如何焦躁扭动、挣扎发力,都无法挣脱分毫。
蜈蚣身躯蜿蜒盘旋,在无心掌心间来回摆动,远看竟像一条鲜活的五彩彩带,随风轻荡。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无心左手的两根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肌肤泛起诡异的青白色,掌缘处赫然被蜈蚣狠狠咬住!
一道漆黑如墨的毒线从伤口处窜出,如藤蔓般疯狂扩张,密密麻麻爬满整只手掌,又顺着手腕蔓延而上,织成一张狰狞可怖的黑网,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手臂深处侵袭。
那恐怖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
众人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望着无心原本白皙光洁的手臂被诡异黑线一点点吞噬,心底的恐慌不受控制地暴涨,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喉咙里堵着尖叫,险些冲破牙关惊吼出来。
桌案后的无妄见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
他最贪恋这种掌控恐惧的感觉,看着周遭之人满脸惊惧、浑身颤栗,用敬畏又胆寒的目光望向自己时,心底那份长久的空虚与寂寞,便会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狠狠填满。
他要的从不是臣服,而是让世间所有人,从皮肉到骨髓,都彻彻底底地畏惧他、敬畏他,将他视作挥之不去的梦魇。
现在看来,他确确实实做到了。
那种将所有人的恐惧攥在掌心、让全场噤若寒蝉的掌控感,如同最醇美的酒,灌满了无妄的四肢百骸,浓烈的成就感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惊惧凝结成死寂、连呼吸都近乎停滞的瞬间,一道清淡如水的声音,缓缓刺破了这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很得意?”
声音不高,不厉,不带半分波澜,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穿透了恐惧的浓雾,直直撞向正沉浸在快感中的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