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不上的话,回看上一章)
无妄骤然一怔,原本带着戏谑与狠戾的目光,先扫过无心那只被五彩斑斓的蜈蚣死死缠绕、已然肿胀发紫的手,再缓缓凝落在无心苍白如纸的脸上,眼底藏着几分胜券在握的阴鸷。
无心此刻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已经没有了血色,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发亮,像是淬了寒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冷光。
“我不该得意吗?”无妄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刻薄与快意,指尖轻轻捋着胡须,眼神阴恻地落在无心受伤的手上。
“被夺命蛊咬中的滋味不好受吧?此蛊毒性霸道猛烈,蚀骨噬心,你就算体质异于常人,又能清醒着撑到几时?用不了片刻,毒液便会顺着血脉侵入脏腑,到时候,你会亲身体验到五脏六腑被一点点吞噬、融化的剧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吗?”无心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强忍后的虚弱,却没有半分示弱之意。
微微抬着那只肿胀不堪的左手,艰难却沉稳地移动,指节因毒气侵袭而泛着诡异的青黑,每动一下都似在忍受钻心之痛,却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将指间疯狂挣扎的五彩蜈蚣轻轻放回木盒之中。
做完这一切,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无妄,一字一句轻缓却清晰地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无妄猛地睁大眼睛,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死死瞪着无心。她的手明明已被剧毒侵袭得肿胀变形,肤色发黑,竟还能如此平稳地活动?这根本不合常理!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从无心那只肿胀手掌,顺着蜿蜒狰狞的黑色毒纹一点点向上游弋,一路掠过手腕、小臂,直到手肘之处,才骤然顿住——只见那漆黑如墨的毒纹蔓延至肘弯处,竟如同被无形的屏障拦下一般,硬生生停滞不前,封住了经络,再无法向上分毫。
而手肘内侧的经脉之上,赫然扎着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深深刺入皮肤之中,精准地封住了小臂血脉,硬生生将夺命蛊的剧毒阻截在手肘,不得寸进。
无妄的瞳孔骤然收缩,眸中闪过厉色,笑意瞬间僵在嘴角。他养了这只蜈蚣多年,太清楚这“夺命蛊”的威力,即便医术高超的医者,也绝无可能在片刻之间锁住毒性。
“你……施展的是什么针?”
无妄面色骤变,声音都因惊讶而微微发颤,死死盯着无心手肘上那几枚泛着冷光的银针,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偶然得到药王谷的谷主的人情,讨教了一套针法”
无心语气平静无波,从针卷之中再取三枚细针,指尖轻弹,精准刺入小臂要穴,正是锁脉封毒针之式,以针封经,以气阻毒,将夺命蛊之毒死死拦在肘弯之下。
无妄收紧拳头,果然是药王谷老匹夫的锁脉封毒针法,专门针对蛊毒实施的针法。
亦是针对无妄施蛊毒的克星。
吕尚恩没有理会震惊中的无妄,从布卷中取出一把寒光凛冽的薄刃,刃身薄如蝉翼,泛着冷冽的银光。毫不犹豫地在五彩蜈蚣咬伤的掌缘伤口处,轻轻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刹那间,浓稠如墨的黑血顺着崭新的伤口汩汩涌出,带着刺鼻的腥腐之气,一滴滴砸在地面,很快积成一滩暗沉的血渍。
随着黑血不断排出,无心顺势捻针转式,施展出引血排浊针,逼毒净络,导邪外出。
只见手臂上蜿蜒狰狞的黑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如冰雪消融,消失无踪。
待黑血流尽,再无半滴浊色,无心再取一抹碧绿药膏敷上,清凉药力入肤即化,不过片刻,那只肿胀青黑的手掌便迅速消肿,紧绷的肌肤缓缓舒展,重归白皙莹润。
除了掌缘一道寸长的伤口,整只手竟恢复如初,仿佛方才蛊毒噬体的凶险从未发生。
从无妄祭出夺命蛊,到无心以锁脉封毒、引血排浊、灵药疗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在场围观的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反转极速的蛊毒与医术对决,待一切尘埃落定,才纷纷回过神来,面露震撼,叹为观止。
一旁的周少安高悬的心终于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悄悄擦了擦手心里攥出的冷汗,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腹中。
而房顶上的无涯,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旋即又缓缓阖上眼眸,继续闭目凝神,等候化解体内残存的软筋散之毒。
空气骤然死寂,只剩下木盒内传来细碎刺耳的刮擦声,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人心口上挠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心指尖轻推,那只装着夺命蛊的木盒缓缓推到无妄面前,取过银色酒爵,勾唇轻笑:“师傅,又该轮到我了”
无妄脸色难看,只见无心不紧不慢地取过四只瓷瓶,分别从中倾出些许液体。
无色、淡青、浅碧、微白,四种液体汇入银爵之中,轻轻一晃,竟融成一爵澄澈如水的酒液,半点看不出异样。
无心将酒爵稳稳推到无妄面前,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师傅,请。”
无妄端起酒爵,送到唇边却迟迟未饮,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问,厉声问道:“你怎么会和药王谷谷主那老匹夫扯上关系?他为何会将锁脉封毒的针灸之法传给你?”
无心抬眸,“想知道?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无妄咬牙
“师傅为谁做过换皮之术?”
无妄心中一凛,眼神犀利地望向无心,不明白她怎么知道换皮一事?
此事隐秘至极,他毕生只出手过一次,距今已是二十年。那时无心还只是个刚学会跑的小娃娃,懵懂无知,怎么可能探知到当年的秘辛?
她问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师父不愿意说吗?”无心轻声追问。
岂止是不愿,是根本不能说。
那桩事牵扯太大,一旦泄露,别说眼前这关过不去,就连谷主都绝不会饶过他,定然会扒了他的皮。
无妄缄默,一个字也不肯吐。他闭了闭眼,仰头将银爵之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与微凉一同滑入喉间,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焦躁。
无心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暗暗轻叹一声。
白问了,以无妄的谨慎与狠辣,绝不会吐露半分。
可下一秒,无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不对。
当年那场换皮之术,在场之人明明只有四个——
无妄、无寻、无仪和魏冉
除此之外,再无第五人知晓。
无心怎么知道的?
思索无果
等了一会儿,腹中没有什么反应,无妄冷冷说道:“该我了”
“师父不回答我的问题吗”
“回答什么?”无妄白了无心一眼“换皮之术老夫没做过”
无心点了点头,明了无妄不会给她答案,不再缠着问,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斗毒继续。
无妄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知道无心怎么知道的换皮这件事,除他之外的另外三个当事人绝对不可能对外说起此事。
好奇怪啊。今日事儿了解之后,必要禀报谷主,请谷主决断。
他这里一个字也不能吐露,装不知道。
心思慢慢转到斗毒这上面来,这次给无心准备什么好呢?
有点麻烦。
无心懂得锁脉封毒针法,蛊毒对她而言除了受点皮肉之苦,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
无妄的手揣进袖子中,无意识摸摸索索,摸到三个纸包时突然老眼一亮,还没拿出来,嘴角先扬了起来,口中发出“嘿嘿……”的怪异地、下流地、猥琐地、龌龊地笑声。
在场众人心中齐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单是这笑声,便知这老东西定然没安好心。
其身后的钱掌柜脸皮微微发红,他虽然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但各为其主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但此时是真的觉得尴尬,这老小子比毒就比毒吧,流出这么无耻的表情做什么?那得意的劲儿好似要强了七八个大姑娘似的。
没眼前看呐
没耳朵听啊
与这样的人为伍,臊得慌,怎么办?
不止钱掌柜感觉到不自在,房顶上的无涯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了,实在忍不了。
于是张口大骂:“无妄老不死的,你搞什么这么恶心的表情做什么?!”
无妄的猥琐的笑声被打断,冷冷地睨了无涯一眼,恨恨道:“老夫心情甚好,与你何干?不想死就闭嘴!”
“你敢吼我?!”
“怎么地?!白眼狼,你忘了老夫的好儿是不是?没有老夫,你活得到现在?滚边儿去,再逼逼,晚上弄死你!”
“呵?!”无涯做起身,瞪向无妄,挑衅道:“好啊,老不死的,晚上你弄不死我,我弄死你!”
晚上……
令人遐想啊
钱掌柜眼皮子抖了抖,暗叹了一口气,这土匪窝出来的刺激杀手素质真的不行,不和谐倒也罢了,随时随地都能窝里反。
无妄懒得再搭理无涯,从衣袖中掏出三个纸包,伸手指了指桌案上仅剩的金、玉两只酒爵,开口问道:“无心,你选哪个?”
“书中记载玉能“润心肺,助声喉,滋毛发,养五脏”,美玉温润润泽,沁入心脾,令人心神宁静,躁戾之气渐消。
它有一个悦耳的名字‘如意盏’,我选玉制酒爵”
无妄冷笑,伸手取过金酒爵,将三包药粉倒了进去,问钱掌柜要了酒壶,兑了酒进去。
说这么多就想用个喜欢的杯子。
哼,惹老夫不高兴,怎么能让你如意?!
兑了酒进去,无妄就想用长长的黑色指甲去搅动,被无心喝止。
“住手,你的指甲若沾了,我便拒绝服用”
无妄两只三角眼一瞪,“为什么?”
无心实话实说:“喝不下去”
“你嫌弃老夫?”
“嗯,不明显吗?非要我说出来,自讨没趣”
人群之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几声,无妄冷冷一扫,打消了用指甲搅合的动作,毕竟药全倒了酒里,身上没有了备份,糟践了着实可惜。
于是无妄难得从善如流地问钱掌柜拿了一只竹筷,搅合搅合,推给了无心。
然后身子往后一靠,抱起手臂,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师父一如既往的让人不如意。”无心眉尖微蹙,瞥了一眼放置在一边的玉酒爵,语气里裹着几分不耐,抬手端起那只金酒爵,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
杯中的酒气浓烈刺鼻,硬生生将底下药粉的气息遮得严严实实,半点都透不出来。
她垂眸望去,只见鎏金酒爵华贵耀眼,盛在其中的酒水澄澈透亮,清冽纯净得如同寻常佳酿,表面瞧着,竟半分异样都无。
无心心中暗叹,无妄制毒的手段果然高明,竟能将毒物炼得无色无味,藏于酒中浑然难辨。
金光映着清酒,酒液在爵壁间流转,明明是藏着致命剧毒的东西,此刻看上去,竟美得格外惑人。
“谬赞了,喝吧,试试老夫制毒的手艺。”
无心端起酒爵抿了一口,疑惑地看向无妄。
无妄得意地拍了拍胸口,眼神肆无忌惮流露出阴毒、戏谑与得逞的快意。
“别看我,给你下得三种药无色无味。老夫试过了,靠品,根本尝不出味道。
无心指尖微顿,终究还是将金酒爵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刹那,只尝到了浓烈的酒香。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霸道燥热的气息骤然在胸腔炸开,直钻四肢百骸。
第一重药性烈如烈火,瞬间烧得她脏腑发烫,血脉都似要随之沸腾;第二重柔如缠丝,黏腻地缠上经脉,一点点勾动着体内最隐秘的躁动,让心神不由自主地涣散;第三重则隐如暗流,悄无声息渗入骨血,将前两重药性层层催化,化作翻涌不止的情~欲~热浪,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竟是三种烈性春药糅合而成,霸道、阴柔、诡谲交织在一起,饶是无心心性冷硬,此刻也只觉脸颊飞速泛起不正常的绯红,指尖微微发颤,握着酒爵的手都失了几分力道。
无妄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顿时发出一阵更加猥琐得意的怪笑,声音刺耳又龌龊:“如何?老夫这手艺,可比你那些锁脉封毒的针法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