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早。
农历十月刚过,天就变了。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星星满天,月亮银盘似的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能看见针脚。到了后半夜,风起来了,呜呜地叫,从北边刮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听得人心里发毛。陈阳被风声吵醒了一回,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又睡了。赛虎也醒了,在炕边地板上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听见是风,又把头枕回前爪上,继续睡。
天亮了,陈阳推开屋门,雪已经下了半尺厚。
院子白了,墙头白了,柴垛白了,灶房屋顶也白了,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层面粉。雪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一片一片的,像鹅毛,又像柳絮,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赛虎的背上。赛虎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雪,雪花落在它鼻头上,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雪花飞了一地。
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好大的雪。陈阳说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早。阿兰说你今天还进山吗。陈阳说进,雪地里好打猎,脚印清楚,一找一个准。阿兰说穿厚点,别冻着。她把那件狼皮袄从柜子里翻出来,递给陈阳。狼皮袄是老赵送的那张狼皮做的,阿兰花了半个月才缝好,里子是羊皮的,面子是狼皮的,毛朝外,灰白色的毛在雪地里看不出来,是天然的伪装。陈阳穿上,大了点,但暖和,不透风,像裹了一层火。
孙大勇来了,穿着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了,护着耳朵,脸上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像一个大棉花包。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雪从门板上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走进来,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深坑。他说今天雪大,能见度低,打猎好打吗。陈阳说好打,野猪在雪地里跑不快,脚印也好追。孙大勇说那就走。
老赵来了,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布面子的,絮的新棉花,厚实,穿上像胖了一圈。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在雪地里是灰白色的,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他说今天他带队,陈阳你在后面跟着,你手刚好利索,别逞强。陈阳说手早就好了。老赵说好了也得注意,伤筋动骨一百天。陈阳说那是骨折,他是蛇咬,不一样。老赵说蛇咬也伤元气,你脸色还不如以前红润。陈阳说他脸色一直这样。老赵说以前红润,现在不红润。
小王来了,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早好了,但不瘸了,走路的姿势正常了。他今天穿了一双新棉鞋,是他妈从老家寄来的,黑布面子的,底子厚,里面絮了羊毛,暖和。他踩在雪里,鞋底把雪压得咯吱咯吱响,走一步响一声,像踩蛤蟆。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本子从背篓里拿出来,翻到空白页,铅笔削尖了,等着记。
郑彪和马小六也来了,两人穿着棉大衣,戴着棉手套,背着枪,全副武装。马小六今天戴了一顶新帽子,兔皮的,灰色的,帽耳朵上系着两根红绳,红绳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两根红辣椒挂在耳朵上。郑彪说你戴这帽子像个姑娘。马小六说像姑娘就像姑娘,暖和就行。
吃了饭,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猎枪挎在肩上,说走。大家跟着他出了院门,踩着雪往山里走。雪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脖子里激灵一下。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雪地里传得远,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敲小铃铛。它在雪地里跑得欢,四条腿在雪里刨,雪溅起来像白色的浪花。
进了山,林子里的雪更深了,有的地方没过膝盖。陈阳走在最前面,踩雪开路,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肚,拔出来再踩一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得慢,但稳当。孙大勇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力。小王跟在孙大勇后面,也踩着他的脚印走。郑彪和马小六跟在最后面,也是一步一步地踩着前面的脚印走。
老赵走在最后面,断后。他不踩前面的脚印,自己走一边,把雪踩实了,扩出一条路来,万一有人走不动了,有两条路可以选。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烟从鼻孔喷出来,在雪地里像一朵朵灰色的云,飘一阵就散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北沟。陈阳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雪,露出下面的泥土和落叶,找脚印。雪地里找脚印容易,雪是白的,脚印是黑的,一眼就能看见。野猪的脚印一串一串的,从沟底的榛子丛里延伸出来,往沟里的橡子林方向去了。他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三百多斤。脚印是新鲜的,雪还没把脚印填满,说明野猪刚过去没多久,半个时辰之内。
他让大家蹲下来看脚印,教他们从脚印的深浅判断野猪的体重——脚印深的分量重,脚印浅的分量轻,这头野猪脚印深,陷进雪里两寸多,至少有三百斤。脚印的间距也能判断大小——间距大的腿长个高,间距小的腿短个矮,这头野猪脚印间距大,腿长,个高,肩高至少一米。
小王拿出本子记,手冻得通红,铅笔握不住,哆嗦着在纸上画了几笔,画歪了,擦掉重画,又歪了,再擦再画,画了三次才画好。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用体温暖着,怕冻裂了。
陈阳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往橡子林方向去了,橡子林在沟的拐弯处,是一片老柞树林,树大,枝杈多,树下落了一层橡子,野猪最爱吃橡子,这个季节橡子落完了,野猪去那里拱地找橡子。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雪地里走路不能急,急了滑倒,滑倒伤了腿更麻烦。
赛虎跑在前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认识这种声音,这是发现猎物的声音,不是危险,是兴奋,是看见了或者闻见了野猪。他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橡子林,树大,雪落在树冠上,压得树枝弯了,有的树枝被雪压断了,横在雪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林子里安安静静的,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赛虎的鼻子不会骗人,野猪就在那片林子里。
陈阳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老赵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他和孙大勇从正面压过去。他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个围猎图,雪是白的,树枝是黑的,画出来清清楚楚。老赵点了下头,带着小王弓着腰钻进了左边的林子,脚踩在雪里没有声音。郑彪带着马小六往右边去了,马小六走得急,踩断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了一下脖子,放慢了脚步。
陈阳趴在雪地里,把枪架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雪凉,趴在雪里胸口冷,但他不动,就那么趴着,眼睛盯着橡子林的方向。孙大勇趴在他右边,枪口对着橡子林,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的,手指冻得发僵,扣扳机不灵活。陈阳说把手插兜里暖暖。孙大勇把手插进棉袄兜里,暖了一阵,拿出来,不抖了。
等了不到一刻钟,橡子林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树枝上的雪被什么碰落了,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雪。然后是一头大野猪从林子里走出来了,黑色的,脊背上的鬃毛竖着,像钢针,獠牙白森森的,从嘴角翻出来,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走得不快,低着头在地上拱雪,拱开雪层,露出下面的落叶和泥土,找橡子吃。它拱一下,吃一口,再拱一下,再吃一口,不慌不忙的,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
陈阳没开枪。他在等野猪走进射程。野猪离他还有一百多步,远了,打不准。他等着,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眼睛盯着准星,准星对准了野猪的脑袋,跟着它的移动慢慢移动。赛虎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浑身的毛竖着,眼睛盯着野猪,喉咙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变轻了。
野猪走到八十步左右,陈阳扣动了扳机。枪响了,枪声在雪地里炸开,回声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惊起了一群鸟,鸟从树上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了。野猪应声倒地,一头栽在雪地里,雪溅起来,像炸开了一团白色的烟雾。它挣扎了一下,四条腿在雪里蹬了几下,不动了。
孙大勇没开枪,他把枪收起来,站起来,跑过去蹲在野猪旁边,用手摸了摸野猪的獠牙,说好大的猪。陈阳走过去看了看,野猪三百多斤,公的,牙齿长,磨得发亮,皮厚,鬃毛硬,脂肪厚。一枪打中了脑袋,子弹从眉心钻进去,从后脑勺出来,两个洞,血从洞里流出来,淌在雪地上,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老赵从左边过来了,小王跟在后面,脸冻得通红,鼻子尖红得像樱桃。他蹲在野猪旁边,拿出本子画,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画了几笔,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画得像,但獠牙画短了,野猪的獠牙有两寸多长,你画的一寸。小王用橡皮擦了重画,这回画对了。
郑彪和马小六从右边过来了,马小六跑得急,摔了一跤,趴在雪地里,啃了一嘴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雪从棉袄上簌簌地掉,像下雪。他蹲在野猪旁边,用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说硬,扎手。陈阳说野猪的鬃毛就是硬的,软的就不是野猪了。
老赵操刀开膛,一刀从胸口划到肛门,脂肪露出来了,白花花的,有一指多厚。内脏掏出来,热气腾腾的,在雪地里冒白烟,心肝肺肠子胃,一样一样地摆在雪地上,雪被热气融化了,露出下面的黑土。老赵把猪心猪肝猪腰子掏出来放一边,用树叶包了放背篓里。肠子和胃扔在雪地里,回头野牲口会来吃。
孙大勇蹲在旁边看老赵开膛,这回不躲了,从头看到尾,眼睛一眨不眨的。老赵说你今天不躲了?孙大勇说习惯了。老赵说行,有进步。
他们把野猪分成几块,用树叶裹了,用藤条捆紧。陈阳背了最大的一块,七八十斤,压在背上,走起路来身子往一边歪,他调整了一下背篓的背带,走稳了。孙大勇背了一块,老赵背了一块,郑彪背了一块,马小六背了一块,小王背了一小块,最小的那块,十来斤,不重,但他瘦,走起来还是晃。
往回走的路上,雪还在下,更大了,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撕碎了往下扔。风也大了,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脸上像刀割,生疼。陈阳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眯着眼,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赛虎跟在他脚边,毛上沾满了雪,灰白色的毛变成了白色,像一只雪狗。
走到半路,孙大勇摔了一跤。他踩在一块冰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四脚朝天地摔在雪地里,背上的野猪肉压在身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陈阳回头看了一眼,说你没事吧。孙大勇说我没事,就是起不来。陈阳走过去,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他的棉袄后面湿了一大块,雪粘在背上,拍不掉。他说这鬼天气。老赵说雪天路滑,小心点。
到了山梁上,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陈阳蹲下来,用手护着脸,风从指缝间钻过去,冷得像刀子。赛虎也蹲下来,缩成一团,把头埋在尾巴底下,不走了。老赵说歇一歇,等风小了再走。大家蹲在山梁上,背对着风,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
等了小半个时辰,风小了,雪也小了。陈阳站起来,说走吧。大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被风吹平了,看不清了,陈阳凭着记忆找路,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屯子的影子,心里踏实了。
进了屯子,王老三蹲在自家门口看雪,看见他们回来了,问打到啥了。孙大勇说野猪,三百多斤。王老三说好家伙,这么大的猪。孙大勇说那可不,陈阳一枪打死的。王老三说陈阳枪法准。
回到合作社,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院子里的雪。她看见陈阳回来了,说快进屋,炕烧热了。陈阳把背篓卸下来,放在灶房门口,蹲在灶台旁边烤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脸上冻得发红,被火一烤,又痒又疼,像被蚂蚁咬。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着,手指冻得发僵,烤了一阵才缓过来。
阿兰端了一碗姜汤出来,递给他,说喝了暖和。陈阳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但身上暖和了。他把姜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蹲在那里继续烤火。赛虎也蹲在灶台旁边,把爪子伸到灶膛口烤着,爪子上的雪化了,水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这雪下得好,下雪了就好打猎了,野猪的脚印在雪地里清清楚楚,跑也跑不快,追也好追。陈阳说对,雪天打猎比秋天好打多了,就是冷。老赵说冷怕啥,多穿点就行了。孙大勇说他冻得够呛,明天得穿两条棉裤。老赵说两条棉裤你走得了路吗。孙大勇说他一步一步走,不急。
小王蹲在灶房门口的灯下,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他把野猪的重量、大小、性别、牙齿长度、脚印深度都记了下来,还画了野猪在雪地里倒地的样子,画得不错,连雪溅起来的形状都画出来了。他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这张画得好,像。小王说他在雪地里画了十几遍才画好,手冻得不行,但值得。
陈阳看着小王画的那张画,画上的野猪倒在雪地里,雪是白的,野猪是黑的,红白相间,好看。他看了半天,把画还给小王,说收好了,以后有用。小王说有啥用。陈阳说以后出书用。小王说真能出书?陈阳说能,你好好画,好好记,将来出一本猎人手册。小王笑了,把画夹在本子里,本子塞进背篓最底下,怕丢了。
雪停了,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睁不开。陈阳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山白了,树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干干净净的,什么污渍都没有。
他说,明天还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