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边缘的缓坡上,草叶黄了又青。
囡囡蹲在一块青石上,爪子扒着石棱,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云海翻涌的方向。
身边的小红龙盘在石尖,尾巴尖绷得笔直,鳞片时不时炸起一下,又恹恹地贴回去。
这是她们等在这儿的第二个月。
起初还数着潮起潮落算日子,数到三十多回时,敖火儿先失了耐心。
她试过三次往里闯。
第一次没走出十里,便被灰蒙蒙的雾气迷了方向,连上下都分不清,还是格力顺着她残留的龙息,一头扎进去把她叼了回来。
第二次走得远些,可越往里走,浑身的火龙灵力沉得越厉害,到最后连个火星都吐不出来,差点栽进深渊里。
第三次最凶险,她撞见了一头游荡的骨甲凶兽,没了法力只能靠肉身硬拼,被咬掉了几片龙鳞,带着伤逃了回来。
自那以后,两小只便死了独自闯进去的心思。
只能等。
可这一等,就没了尽头。
巨猿格力也坐不住。
它站起身,在坡上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掌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它走到两小只面前,蹲下来,爪子拍着自己的胸口,又指着密林深处,吱吱呀呀比划了好一通。
指节粗大,手势急切,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能等了。
去找别的部族,搬救兵。
囡囡和敖火儿对视一眼。
这段日子跟着格力,简单的兽语手势也能猜个七八分。
敖火儿本还想嘴硬,说堂堂龙族不用旁人帮忙。可一想起深处那片吞人的迷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瞥了眼云海方向,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闷声道:“……那就去。”
格力当即直起身。
它把两小只小心翼翼拢到自己宽厚的肩背上,确认抓稳了,转身便扎进了身后的古老密林。
巨树遮天蔽日,枝桠扭曲虬结,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林子里藏着不少凶兽,或大或小,气息凶戾。
格力也不缠斗,只凭着近六阶的肉身强横,一路横冲直撞。
遇上不开眼的拦路凶兽,抡起胳膊粗的树枝,一棒子便扫飞出去。
一路往东南方向疾行,翻了三座大山,穿了两片沼泽。
直到天边泛起暮色,前方的林木忽然变了模样。
一棵棵巨树矗立在谷地之中,比别处的还要粗壮数倍。
树干呈深褐色,树皮皴裂如龟甲,枝桠垂落,根须半露在地面,像无数条手臂撑着大地。
它们不是普通的树。
最中央那株最高大的,树身足足三十丈高,头顶的枝叶稀稀疏疏,缀着点点淡绿色的星芒,木属性的灵气缓缓流淌,像一尊沉睡的山神。
这便是树人族。
格力放慢脚步,走到林地边缘,低声吼了两声。
声音在林谷里传开,却没有回应。
敖火儿不耐烦,张口便想龙啸。
可她龙元被封,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嘶鸣,像只小蜥蜴叫。
老树人纹丝不动。
囡囡歪了歪脑袋。
她从格力肩头爬下来,小步跑到大树跟前。
仰着脑袋看了会儿,爪子不自觉抬起来。
一丝极淡的阴阳二气从指尖溢出来,灰蒙蒙的,带着先天本源的温润。
她只是本能地想试试能不能沟通。
可就在气息触到树干的瞬间。
那株沉睡的老树人,忽然动了。
头顶的枝叶轻轻晃了晃,几片碎叶簌簌飘落。
一根苍老的枝桠缓缓垂下来,停在囡囡面前。
紧接着,一道苍老又温和的神念,直接落在了囡囡的识海里。
像风吹过古木的轻响,带着万万年的沧桑。
“先天阴阳气……你是,新来的仆从?”
囡囡愣了愣。
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和这老树精说话。
她连忙摇头,小爪子比划着,把自己一行人来的缘由,一股脑儿顺着神念传了过去。
——有大帝的后裔,进了中心的迷雾里,两个月了,还没出来。
——我们想救他,可我们进不去。
老树人听完,整个树身猛地一震。
头顶的枝叶剧烈摇晃,无数淡绿色的灵光点点洒落,像下了一场碎星雨。
它声音都抖了起来,神念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帝后裔?!昊天大帝的传人回来了?”
“它们在哪?!”
枝桠卷起,轻轻托着囡囡,把她送到自己跟前。
树身上裂开一道树皮缝隙,像是睁开的眼,浑浊又激动的目光落在囡囡身上。
“中心的混沌开天阵,是大帝亲手布下的。寻常生灵进去,十死无生。凭你们几个,根本破不开外阵的迷障。”
老树人的神念带着几分凝重,缓缓说道:
“当年大帝点化五大仆从种族,分掌五行之力,镇守这方世界。”
“人猿掌土,树人掌木,石人掌金,寒鳞掌水,火鸦掌火。”
“唯有五行齐聚,各引本源之力,才能撕开阵门一道缝隙。”
“少一族,都不行。”
格力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只听见“救人”“五行”几个词,急得捶了捶胸口。
敖火儿则仰着头,盯着这株比水晶宫古树还老的树人,心里暗暗吃惊。
活了万余年的老精怪,身上的木气沉凝得像山岳,怕是比敖厉叔父的修为都要深厚。
老树人不再多言。
它周身木灵光一闪。
地底根须蠕动,整株大树缓缓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根须收拢,化作粗壮的下肢,枝桠舒展,像是张开的手臂。
三十丈高的身躯站在谷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走。先找石人族。”
它声音嗡嗡的,震得林叶簌簌掉。
老树人在前头开路,庞大的身躯看着笨重,走起来却极快。根须在地面上一撑一荡,便能掠出数十丈远。
格力连忙驮着两小只,快步跟在后面。
一行人往西走了三日。
穿过密林,踏入一片乱石荒原。
遍地都是棱角锋利的黑石,大的像小山,小的像磨盘,寸草不生。
老树人停下脚步,一根粗壮的根须猛地扎进地底。
咚咚——
沉闷的震动顺着岩层传下去。
没过片刻。
脚下的黑石忽然动了。
几块丈许高的巨石缓缓站起身,露出石质的五官和四肢。浑身石甲厚重,眼窝嵌着黯淡的黄光,正是石人族。
为首的石人族长更高大,足有三丈高,一步踏出,地面都跟着颤。
它瓮声瓮气的神念传来,带着金石之音:“老树,找我们何事?”
老树人把大帝后裔被困中心禁地的事说了一遍。
石人族长听完,足足静了三息。
而后它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闷雷似的声响。
“走!救大帝传人!”
它振臂一呼。
荒原上大大小小的石块纷纷站起,数百名石人战士列成队伍,石斧石矛扛在肩头,杀气腾腾。
老树人摆了摆枝桠:“不用太多人。十个精锐足够。人多了,阵门反而挤不进去。”
石人族长点点头,点了九名身形最壮的族人,自己大步跟了上来。
队伍又往北走。
五日后,抵达北方的冰原裂隙。
裂隙深不见底,寒气顺着裂缝往上冒,岩壁上结着厚厚的玄冰,泛着幽蓝的光。
这里是寒鳞族的地界。
老树人站在裂隙边,垂下一截枝桠,轻点冰面。
一圈淡淡的水纹顺着冰面向深处扩散开。
没过多久,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清啸。
几道身影破水而出,落在冰面上。
是人形的水族,浑身覆盖银蓝色的细鳞,长发如海藻,指尖带着蹼,身后拖着修长的鱼尾。
为首的是名女族长,鳞片泛着幽光,眼瞳是冰蓝色的,寒气逼人。
“木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声音清泠,像冰珠落玉盘。
待听明白来意,女族长眉头微蹙。
“中心大阵?那地方多少年没人敢碰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格力肩头的两小只,又看向老树人,“大帝后裔当真来了?”
“当真。”老树人语气郑重,“这小姑娘身上有先天阴阳气,骗不了人。”
女族长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我随你们走一趟。”
她点了四名精锐寒鳞战士,鱼尾一摆,轻盈地落在队伍前头。
至此,土、木、金、水四行齐聚。
唯独还差火行的火鸦族。
一行人又转回禁地边缘的方向,一路搜寻。
可火鸦族天生能飞,居无定所,在这方世界四处游荡,从来没有固定巢穴。
漫山遍野找了七八天。
飞过的灵禽见了不少,各色各样,却连半根火鸦的赤金羽毛都没见着。
石人族长脾气急,好几次捶着山石发火。
老树人却始终沉稳,只说慢慢找,火鸦族对灵气波动最是敏感,总会遇上的。
就在这日午后。
忽然,禁地中心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强的灵气震荡。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迷雾深处炸开。
浩瀚的灵气浪潮顺着混沌云海翻涌出来,连外围的天地都跟着轻轻震颤。
林叶簌簌发抖,地面的石子轻轻跳动,连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都跟着狂暴起来。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格力捶着胸口低吼,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敖火儿浑身鳞片尽数炸起,死死盯着云海翻涌的方向,声音发紧:“是里面……江辰他们出事了?”
囡囡爪子紧紧攥着衣角,圆眼睛里瞬间蒙了一层水雾,咬着嘴唇一个劲摇头,话都说不利索:“不会的……他、他不会有事的……”
老树人头顶的枝叶剧烈摇晃,苍老的神念带着几分凝重:
“是中心大阵的灵气暴动。”
“再不想办法进去,恐怕真的来不及了。”
石人族长猛地抡起石斧,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碎石四溅。
它瓮声瓮气地吼,意思是现在就冲,大不了一起拼了。
寒鳞族女族长也冰蓝色的眼眸一凝,周身寒气翻涌,摆出了动身的架势。
“不行。”
老树人却摇了摇头。
“五行缺一,强行闯阵,不仅救不了人,我们自己也要陷进混沌里,永世迷失。”
它抬起枝桠,指向灵气暴动的源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火鸦族对灵气暴动最是敏感。这般大的动静,它们一定能感知到。”
我们散开!中心附近等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