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依言收了天衍法盘,反手纳入储物戒中。
他屏气凝神立在无形阵壁之前,衣摆垂落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识海深处,那枚中级混沌道韵的法则印记缓缓亮起,灰蒙蒙的道韵像雾气般漫开,顺着神魂脉络一丝丝渗透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将大道法则与自身神魂相融。
起初极涩。
道韵如山岳般沉重,每揉进一分神魂,识海便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
江辰牙关微紧,百锻神魂的底蕴尽数铺开,坚如磐石的识海稳稳承托着混沌道韵的冲刷。
他不急不躁,像水磨功夫般,一点点将道韵碾得更细,混进神魂的每一道脉络里。
约莫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道韵彻底与神魂相融的瞬间,江辰浑身轻轻一震。
他下意识将神念往前送出。
没有预想中撞在阵壁上的沉闷反弹。
那层此前坚不可摧、连天衍法盘都推演不动的无形屏障,此刻在神念视野里彻底掀开了面纱——
层层叠叠的玄妙符文,顺着混沌流转的轨迹缓缓铺展,像一片横亘天地的星海。
底色是蒙昧的灰,五行灵光嵌在其中,金之锐、木之韧、水之润、火之烈、土之沉,各循轨迹流转循环,最终汇入深处的混沌洪流里。
每一道符文边缘都弥散着极淡的道韵,不是引动天地灵气的轨迹,而是天地法则本身的碎片。
江辰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
他钻研阵道近两百年,从苍木秘境的基础五行阵,到一统群岛的六阶禁断大阵,自认对阵法的理解早已甩开同阶修士何止一条街。
可眼前这些符文,和他所学的阵道,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此前他布阵,是刻阵纹、布灵材、引地脉,以己身灵力为引,撬动天地灵气成阵。
说到底,是“借势”。
阵纹是模具,灵气是水,模具搭得再好,终究要靠水的力道克敌。
可眼前的混沌开天阵不同。
这些符文本身就是道。
它们不需要引动外界灵气,它们自身的流转,便是五行生克,便是混沌演化,便是天地规则的缩影。
江辰心中轰然透亮。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世人皆说阵法师分品阶,五阶之上为六阶。
可什么是六阶?
从来不是阵盘刻得更精细、灵材用得更高阶。
六阶阵法师,踏的是大道法则的门槛。
阵法拼到极致,拼的从来不是技法,是对道的理解。
以道驭阵,而非以术困敌。
这才是六阶之上的真正境界。
想通这层关窍,此前积压在阵道上的诸多疑惑,瞬间迎刃而解。
江辰不再急于寻找生门。
他就静静立在阵壁之前,双目微阖,全身心沉浸在这片流转的符文星海之中。
中级混沌道韵在识海中缓缓运转,带着他的神念,顺着符文的轨迹一圈圈游走、描摹。
庞大的神魂底蕴在此刻尽显优势。
寻常五阶修士敢让神魂触碰大道符文,单是道韵的反噬便足以搅得识海崩裂、元婴受损。
可江辰修有百锻神魂神通,识海早已打磨得坚如磐石,再加上龙相混沌体常年温养神魂,神魂之强,远超同阶修士数倍。
起初,符文在他眼里还是繁乱无序的星海,看得人神魂发涨。
看着看着,便渐渐分出了脉络。
最外围,五行符文循环往复,演化五行屏障,筛选来者血脉,非五行传承者触之即被绞杀;
往里一层,混沌符文层层堆叠,演化无边迷障,乱人方向、蚀人心神,便是五阶圆满闯入,也要迷失在其中;
再往深处,阵纹层层交叠,演化五行杀阵、困阵、幻阵,环环相扣,杀机暗藏;
最核心处,一点玄黄灵光隐隐沉浮,吞吐着混沌气息,想来便是整座大阵的阵眼所在。
江辰一点点推衍着大阵的结构。
从外到内,从生到死,从五行流转到混沌归一。
时间在参悟之中悄然流逝。
一日过去,他摸透了外围迷障的阵纹走向。
两日过去,他理清了中层杀阵的生克变化。
到第三日时,他的神念已经能顺着符文间隙,贯入大阵近半的深度。
这一日午后。
江辰的神念扫过阵壁西侧的一处符文节点。
那里的五行流转速度,比周遭慢了半分。
土行之力在这里沉凝,木行之气在这里滋生,金行锋锐藏而不露,水行寒气润而不发,火行烈而不燥。
五行之力交汇之后,顺着混沌轨迹缓缓泄出一丝极细微的缝隙,像一扇隐在壁上、与周遭浑然一体的门。
江辰眸底骤然爆发出一团精光。
生门!
整整三日参悟,他终于在这万道符文之中,摸到了这座混沌开天阵的生门入口。
肩头的秋秋也适时睁开眼。
她守了三日,也借着江辰散开的余韵,将混沌之道稳稳巩固在了初级入门的境界。
见江辰收功,她立刻振翅落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雀跃:“找到进去的路了?”
江辰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点向那处节点:“生门就在此处。稍作休整,我们便入阵核心,看看五行道君的洞府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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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外,禁地边缘的缓坡上。
距离上次中心灵气暴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混沌云海依旧翻涌不休,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堵厚重的墙,遮天蔽日,半点里面的动静都探不出来。
坡地上的气氛早已焦灼到了顶点。
格力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坡上来回踱步,近九丈高的身躯踩得地面微微发颤。每隔一个时辰,它便对着云海深处低吼两声,震得雾气翻涌,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满是无能为力的焦躁。
囡囡坐在最靠前的那块青石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爪子扒着冰冷的石棱,都磨得发红了,也浑然不觉。
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海翻涌的方向,一瞬不瞬。
饿了就啃两口怀里藏的干果,渴了就舔一口草叶上的露水。
任谁劝都不肯退后半步。
敖火儿盘在她身边。
赤红的鳞片炸起了三日,尾巴尖绷得像张满的弓。
她试过三次强行闯阵。
第一次没走出十里便迷失了方向,上下不分,最后是格力顺着龙息一头扎进去把她叼了回来。
第二次走得深些,可越往里火龙灵力沉得越厉害,到最后连个火星都吐不出来,差点栽进深渊。
第三次撞上了游荡的骨甲凶兽,没了法力只能靠肉身硬拼,左臂被咬掉几片龙鳞,带着伤逃了回来。
自那以后她便死死守在坡边,只等五行齐聚。
老树人静静立在林地边缘。
粗壮的根须深深扎入地底,每日子时便引动地脉之气,推演一次阵门方位。
可每次推演的结果都一样——混沌大阵自行流转,生门漂移不定,根本无从锁定。
它头顶的枝叶微微晃动,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石人族长蹲在黑石堆上。
手里的石斧被它攥得发烫,每隔半刻钟,便重重往地上一砸。
“咚——”
闷响传遍坡地,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它脾气最急,若不是老树人拦着,早就扛着石斧冲进去拼命了。
寒鳞族女族长立在一侧的冰岩之上。
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云海,指尖的水纹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她在布水纹预警阵。
只要阵中有任何异动,水纹便会第一时间传来警示。
所有人都在等。
等火鸦族,也等阵中的消息。
就在这时。
天际极远之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鸦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灼热的火行气息,穿透层层云雾,直直落在众人耳边。
所有人齐齐抬头。
只见东边的云层,先是被染上一层淡淡的赤金。
紧接着,赤色越来越浓,像熔金的潮水从天际漫过来。
连空气的温度都骤然升高,坡上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发焦。
数十道火光划破长空,朝着禁地边缘极速掠来。
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群通体赤金的巨鸦。
每只翼展都有丈许,羽毛如熔金铸就,根根泛着灼热的灵光。尾羽拖着长长的焰尾,飞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扭曲,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
为首那只体型更大,翼展足有两丈有余,头顶立着一撮金红色的羽冠,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爪心握着一枚鸽蛋大的跳动火珠,双瞳是燃烧的金红色,灵性十足。
正是五大仆从种族之一,掌火行本源的火鸦族。
翅膀一敛,数十只火鸦齐齐落在坡地之上。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地面的碎石都被烤得微微发烫。
为首的火鸦首领振了振翅膀,爪心的火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苍老的神念扫过全场:
“木老,石魁,寒鳞女。”
“本君在千里之外便感知到中心大阵灵气异动,又嗅到了大帝后裔的气息,便带着族中精锐赶来了。”
老树人缓缓点头,枝桠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木灵气的微风:“火鸦,你来得正好。”
“大帝后裔入了混沌开天阵,至今未出。三日前阵中灵气暴动,吉凶未卜。”
“当年大帝遗命,五行齐聚,可引本源之力,撕开临时阵门。如今土、木、金、水、火五行都齐了。”
它枝桠一抬,指向云海深处:
“事不宜迟。我等各引本源之力,联手撕开一道阵门缝隙,进去寻人。”
火鸦首领歪了歪脑袋,金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郑重。
它当然知道混沌开天阵的厉害。
当年昊天大帝布下此阵,就算是高阶仆从进去,连外围迷障都闯不过。
便是它们五大仆从种族,也只能借着五行本源的契合度,勉强撕开一道临时缝隙。
时间一长,阵法自行修复,照样要被困在里面。
但它还是答应了!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