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歪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处与周遭浑然一体的阵壁节点，翅尖轻轻扫过江辰的肩头，满是疑惑：“生门怎么偏偏就在这儿啊？这么巧的吗？”
江辰负手立在阵前，青衫被混沌雾气吹得猎猎作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指尖轻轻一点，那处原本看不出分毫破绽的阵壁上，便泛起一圈圈细密的五行符文，顺着混沌轨迹缓缓流转。
“混沌便是虚无，虚无便是混沌。”
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悟道后的通透，“此阵以混沌法则为骨搭建，本就没有固定的阵眼门户。所谓生门，自然无处不在。”
秋秋眨了眨眼，翎毛微微抖动，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只觉得江辰说完这话，周身的气息愈发沉浑，像一潭不见底的古潭，和周遭的混沌雾气隐隐呼应。
江辰不再多言。
三日参悟，神魂耗损不小，他早已调息完毕。
丹田内五行灵力运转周天，最后汇入识海深处那枚中级混沌道韵的法则印记。
他抬手，指尖泛起点点灰蒙蒙的微光。
不是灵力外放，是纯粹的混沌道韵。
指尖轻轻往前一送，按在那处无形的阵壁之上。
嗡——
整座混沌开天阵都像是轻轻颤了一颤。
原本繁如星海的符文齐齐亮起，顺着江辰指尖注入的道韵轨迹，缓缓向两侧分开。
像一帘被掀开的幕布，又像一道被撕开的空间裂隙。
缝隙之后，不是预想中的阵眼核心，而是一片柔和的白芒，温润不刺眼，带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古老气息。
“走。”
江辰低喝一声，袖袍一拢，护着肩头的秋秋，一步踏入生门之中。
一步落下，天旋地转。
不是黑渊漩涡那般狂暴的撕扯之力，反倒像穿过一层温润的水膜。周遭的混沌雾气瞬间退去，失重感一闪而过，脚下随即踩到实地。
江辰眸光一凝，下意识催动灵力。
丹田内原本奔腾的五行灵力，骤然一沉。
像被无形的大手按住，重新沉回丹田深处，纹丝不动。
他再试着铺开神识，神念刚离开周身三尺，便撞上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壁障，猛地反弹回来。
比外围禁地的封禁还要彻底。
不仅法力被封，连神识都被死死锁在肉身之内，探不出半丈之外。
“江辰……”
秋秋也察觉到了不对，翅膀紧紧贴在背上，声音压得极低，“我的法力又没了……跟刚进小世界时一样。”
江辰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周遭。
脚下是温润的白玉阶，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阶前是大片的云海，乳白色的云团缓缓翻涌，像极了外界的万里浪涛。
宫殿便漂浮在云海正中。
重檐飞翘，斗拱层叠，主体以暖黄的玉料砌成，檐角垂着金色的铃铎，风一吹便响起细碎的叮铃声，清越悠远。
宫殿前的广场上，种着成片的奇花异草，花瓣上沾着晨露，蝴蝶蹁跹其间，蜜蜂嗡嗡作响。
远处的云海里，还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婉转悠扬。
可江辰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对。
这些花、草、蝴蝶、飞鸟，看着生机勃勃，却没有半分灵气波动。
就是最普通的凡花凡草，凡鸟凡虫。
放在外界的山野乡间随处可见，可出现在五行道君的洞府核心，出现在这座混沌开天阵的最深处，就太过诡异了。
这地方，看似祥和温暖，毫无凶险。
可比外围尸山血海的杀阵，还要让人心生警惕。
“走吧，去看看。”
江辰提步，沿着白玉阶缓缓往下走。
脚步落在玉阶上，没有半分声响。
秋秋紧紧扒着他的肩头，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翅膀收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凤火都不敢泄露。
两人刚走到宫殿正门的丹墀之下。
沉重的朱红宫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队人马从门内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四名身着素色曲裾的宫女，梳着低垂的堕马髻，发间只插着一支素木簪，手里提着羊角宫灯。
身后跟着八名黑布直裰的寺人，手里捧着拂尘、水盆、巾帕诸物，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的服饰简陋古朴，纹样简单粗糙。
江辰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世见过的先秦时期人物复原图。
制式、纹样，竟有七分相似。
一行人走到丹墀之下，齐齐停步。
动作整齐划一，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缓缓跪倒，屈膝的角度分毫不差，额头贴在手背之上。
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恭迎大王。”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江辰耳边。
声音平平板板，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像提线木偶发出的声响。
江辰站在阶上，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无论是宫女还是寺人，个个面容清秀，却都面无表情。
眼神空洞，像是蒙了一层磨砂玻璃，没有半分神采。
看着是活人，却透着一股人偶般的诡异感。
秋秋吓得往江辰颈窝里缩了缩，小爪子紧紧揪着他的衣襟。
她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可又不是尸傀邪祟，更像是……按照某种程式运转的造物。
江辰面上不动声色。
他没有出言辩解，也没有追问“大王是谁”。
既来之，则安之。
对方既然摆出这副阵仗，认错人也好，刻意为之也罢，总有显露真容的时候。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起身。
那队人仿佛读懂了他的意思，齐齐直起身。
两名宫女上前一步，屈膝俯下身，做出搀扶的姿态。
寺人们则分列两侧，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江辰也不推辞，任由两名宫女隔着袖袍扶着手臂，一步步往宫殿里走。
秋秋缩在他肩头，屏住呼吸，偷偷打量两侧的廊柱。
廊柱上刻着细密的云纹，纹路走势隐约和混沌开天阵的阵纹契合。
小凤凰心里咯噔一下，更紧地揪住了江辰的衣服。
江辰心中了然。
果然。
这座宫殿本身，就是大阵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整座云端帝宫，便是混沌开天阵的阵眼核心。
这些人偶般的宫女寺人，不过是阵中衍生的幻象，或是道君留下的傀儡。
他倒要看看，这阵眼深处，藏着怎样的玄机。
***
禁地外围，混沌迷雾翻涌。
老树人、石人族长、寒鳞女族长、火鸦首领，还有巨猿格力，五人呈五角站位站定。
格力宽厚的肩膀上，坐着囡囡和敖火儿。
两小只紧紧抓着格力的毛发，望着前方翻涌的灰色迷雾，小脸绷得紧紧的。
“都准备好了？”
老树人的神念缓缓扫过全场，苍老而凝重。
火鸦首领振了振翅膀，爪心的火珠熊熊燃烧，映得周遭雾气都泛着赤金：“没问题。火行本源，随时可以催动。”
石人族长抡了抡手里的石斧，金石之气顺着斧刃迸发：“石人一族，听候调遣。”
寒鳞女族长指尖漾起一圈水纹，冰蓝色的眼眸盯着迷雾深处：“水行之力，已就位。”
格力捶了捶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土黄色的气血之力顺着周身经脉炸开。
老树人不再多言。
它深吸一口气，周身木行灵光暴涨。
翠绿色的光芒从枝桠间倾泻而出，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与此同时，火鸦的赤金火光、石人的金灰石气、寒鳞的幽蓝水光、格力的土黄血气，齐齐从五个方向升起。
五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在半空中缓缓汇聚。
金、木、水、火、土，五行本源之力碰撞、交融，最终拧成一股灰蒙蒙的混沌光柱。
光柱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数丈方圆的混沌护罩，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走。”
老树人沉声一喝。
五人同时迈步，顶着混沌护罩，一步步踏入前方的混沌迷雾之中。
迷雾之中，空间乱流纵横。
一道道细碎的空间刃刮在护罩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换在寻常五阶修士，单是这些乱流便足以绞碎护体灵光，身死道消。
可五行本源凝聚的混沌护罩，恰好与这迷雾的混沌气息同源。
乱流撞上来，便像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解于无形。
队伍走得不快，却异常平稳。
格力走在最前方开路，庞大的身躯肌肉绷紧，警惕地盯着前方。
囡囡坐在他肩头，小身子绷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护罩之外的迷雾。
她能感觉到，江辰的气息就在更深处。
虽然微弱，却稳稳地存在着。
敖火儿盘在她身边，赤红的鳞片微微炸起，尾巴尖绷得笔直。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揪紧。
她活了几百年，从没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一身龙力被封，只能坐在别人肩膀上，等着别人去救江辰。
小红龙咬了咬牙，爪子深深抠进格力的毛发里。
等出去了，她定要好好修炼，再也不要这般拖后腿。
五族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护罩之中。
灰蒙蒙的光罩在混沌迷雾里，像一艘缓缓前行的船。
朝着大阵核心的方向，一步步推进。
云雾翻涌，前路漫漫。
谁也不知道迷雾深处，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