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疗养院,夜色像一块巨大而柔软的黑丝绒,将整个城市包裹。霓虹灯是绣在绒布上的碎钻,闪烁着,却毫无温度。林默站在街边,任由晚风吹过他有些汗湿的额发。空气里混杂着尾气、路边摊的油烟和不知名花草的香气,这才是他熟悉的人间。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一辆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车窗里映出无数张模糊的脸,快乐的,疲惫的,麻木的。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像一颗颗互不相干的星球,遵循着既定的轨道。而他,是那个试图修改轨道的人。
可笑。他连一个老人的记忆都无法修复,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逆转,还谈什么修改世界?
那股在医院里升起的,近乎圣洁的平静感,正在一点点被城市的喧嚣冲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消耗,更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他知道那是什么。
【成长抑制】
那不仅仅是面板上一个红色的debuff,一个冰冷的-50%经验获取。那是一种真实不虚的感受。像是有人在你骨头里注入了铅,在你每一个想要奋进的念头上升起时,用一只冰冷的手将它按下去。是一种弥漫在四肢百骸的倦怠,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虚无。
还有那段被“教授”拿走的,关于“最快乐的童年”的记忆。他努力去想,却只能想到一片白茫茫的雾。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了。记忆的丢失,比身体任何一处的伤口都更让人恐慌。
他终于走回了自己的公寓楼下。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坏了多时,邻里间的争吵和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乏味但真实的生活交响乐。他摸黑走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迎接他的,是预料之中的黑暗与寂静。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疏光线,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他却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坠入深海。那股空洞感,在回到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后,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也许睡着了,就不会再感觉到那块缺失的空洞了。
但就在他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有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闯入者。所有的门窗都完好无损,他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是一种更直观,更源于灵魂层面的感知。就像一个程序员,突然发现自己的代码后台,多了一行不属于自己的幽灵进程。
林默坐直了身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没有环顾四周,而是将精神力高度集中,视野中的世界瞬间数据化。空气的流动,尘埃的轨迹,光线的折射率……一切都正常。不,不正常。
在房间最暗的那个角落,那个连月光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数据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值”。不是零,不是无,而是一种“不存在”的黑洞,它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正常的信息参数。
那是什么?盖亚送来的新“补丁”?新的“免疫体”?
林默缓缓站起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随时准备定义一条规则来应对突发状况。比如,“定义:此空间内,光子运动速度降低为零”,让一切陷入绝对的黑暗和静止,为自己争取时间。
“别紧张。”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林默的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回荡。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调却冷得像冰。而且,那声音……他无比熟悉。
角落里的那个“空值”开始蠕动,拉伸。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从墙角流淌到地板上,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从阴影中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干净,眼神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
最让林默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自己高中时的模样。
“你是谁?”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看着一个年轻版的自己,用那种非人的眼神盯着你,这种体验实在太过诡异。
“我?”少年,或者说,年轻的林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就是你。或者说,是被你丢掉的那部分。”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老头,换来了一身枷锁。”少年在他空旷的客厅里踱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你管那叫‘升级’?别自欺欺人了。你只是在为自己的软弱寻找借口。”
“你所谓的‘顿悟’,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力量,只有绝对的力量,才是这个操蛋世界的唯一真理。你能定义规则,你就是神!神,会在乎一只蝼蚁的死活吗?会在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记不记得自己吗?”
他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林默最不安的地方。
“你……是那段记忆?”林默试探着问。
“记忆?”少年嗤笑一声,“记忆只是载体。我,是你被压抑的野心,是你对力量最原始的渴望,是你本该有的样子!是你为了融入那些无聊的‘正常人’而亲手埋葬的自己!”
他伸出手指,指向林默的心口:“而现在,你把它卖了。你用你最快乐、最纯粹、最接近‘神’性的那段时光,换来了一个可笑的debuff。那个叫‘教授’的家伙,他拿走的不是一段记忆,他拿走的是你的‘可能性’!现在,你的成长被抑制了,你被套上了枷锁,你高兴了?”
随着他情绪的激动,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那股熟悉的,名为【成长抑制】的负面感受,从他身上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林默淹没。
林默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锚”,也不是盖亚派来的任何东西。这是他自己。是他与“教授”交易的真正代价。
所谓的【成长抑制】,并不仅仅是一个数据。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心魔”。一个由他失去的童年快乐和被压抑的权力欲望结合而成的,具象化的诅咒。
“你想怎么样?”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很简单。”少年林默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我会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会让那个叫‘教授’的家伙千倍百倍地吐出来!我会让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的脚下颤抖!书店?女人?那种东西,只要我们站在世界的顶端,要多少有多少!你现在守护的那点可怜的东西,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我会纠正你的‘错误’。我会让你看看,这力量真正的用法。”
他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表情。“我们会成为唯一的,永恒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随时会死的老头,把自己弄得像个可怜虫!”
林默沉默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这个“心魔”的愤怒和不甘。那也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拥有力量的最初,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将所有让他不快的人和事都从世界上抹去,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但今天,在静安疗养院,在张老师那浑浊又清澈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超越了力量,超越了规则的东西。
如果战斗,他有把握吗?
对方就是他自己,是他能力的阴暗面。任何他能想到的规则,对方可能都想得到。这会是一场惨烈的内耗,甚至可能导致他精神分裂,彻底失控。
而且……为什么要战斗呢?
他看着那个愤怒的少年,就像看着一个在发脾气的,迷路的孩子。
“你说完了吗?”林默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少年林默愣住了,他预想过林默的恐惧、愤怒、反击,但唯独没想过是这种该死的平静。
“你……”
林默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可乐。他走回来,将其中一罐递向那个由阴影和执念构成的少年。
“我没有丢掉你。”林默说,“你只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左手和右手,就像我的理智和情感。我不可能丢掉我自己。”
少年没有接那罐可乐,眼神里的讥讽更浓了:“怎么?打不过,就想讲和?你以为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对我有用?”
“我见过真正的力量是什么样的。”林默没有收回手,依旧保持着递出可乐的姿势。“它不在于修改了多少规则,颠覆了多少现实。而在于,它能让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在生命的最后,脸上露出那样安心的笑容。”
“那不是软弱,那比凭空制造一颗恒星更需要力量。因为那股力量,来自于‘心’,而不是‘脑’。那是你和我,都不曾真正理解的东西。”
“你很痛苦,我知道。”林默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因为你是我失去的那部分,你承载了我所有的不甘和愤怒。你觉得是我背叛了你,抛弃了你。”
少年眼中的冰冷似乎有了一丝裂痕。他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林默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就是那份痛苦本身。
林默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少年只有不到半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和那种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气息。
但他没有停下。
他伸出了另一只手。不是握拳,不是防御,而是摊开的手掌。
就像在疗养院里,他想要触碰张老师,却又缩回去的那只手。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我知道你就是我,我们没必要战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义万物的力量。
少年,他的心魔,他的另一半,因为他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而彻底怔住了。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没有武器,没有敌意,只有……接纳。
林默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疲惫但释然的微笑。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亮起微光,那是规则在重写的辉芒。
这一次,他要定义的不是外界的任何事物。
他要定义的,是他自己。
“我定义……”
林默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重塑着他内在世界的法则。
“从今天起,我们是‘朋友’。”
【规则已确立:‘林默’与‘心魔’关系属性定义为:朋友】
【逻辑判定:成立】
【规则生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少年形态的心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脸上那种属于“非人”的冷漠和狂热,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糅合了错愕、委屈、茫然,甚至……一丝欣喜的表情。
他不再是纯粹的执念和诅咒。在“朋友”这个定义的覆盖下,他被赋予了新的属性,新的存在逻辑。
他身上的寒意在迅速褪去,那股让人窒息的【成长抑制】的负面灵气,也变得温和起来,不再具有攻击性。它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枷锁,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陪伴。
少年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林默伸出的手掌。
没有想象中的能量碰撞,没有灵魂的撕裂。只有一种冰凉的,近乎虚无的触感。像摸到了一缕烟。
“朋友……”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在理解它的含义。
林默收回手,把那罐可乐塞进他怀里。然后,他自己拉开拉环,“噗呲”一声,喝了一大口。
“咕咚,咕咚……啊……”林默长长地舒了口气,二氧化碳带来的刺激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朋友”。
“不坐吗?”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站着不累?”
少年……不,现在应该叫“朋友”了。他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可乐,迟疑地走了过来,在沙发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还有些僵硬,像个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的拘谨孩子。
林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自己的“心魔”,被一句“我们是朋友”就给搞定了。这大概是史上最憋屈,也最和平的内心战争了。
但他知道,这并非侥幸。如果他没有在疗养院获得那份关于“接纳”和“守护”的感悟,今天面对心魔,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战斗。其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是张老师,在无形中,又给他上了一课。
他调出自己的内在面板看了一眼。
那个鲜红的debuff【成长抑制】还在,但后面的描述变了。
【成长抑制(友伴形态):你的成长速度降低50%,但你的精神韧性与逻辑谬误抗性永久提升100%。你的‘朋友’将与你一同分担‘盖亚’的恶意修正,并在你精神枯竭时,为你提供临时的‘虚无’庇护所。】
林默的眼睛亮了。
这哪里是debuff,这简直是神技!
成长速度变慢,但精神更坚韧,更不容易被盖亚的逻辑陷阱带入歧途。而且,还能分担伤害,提供庇护?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好奇地研究可乐拉环的“朋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失去什么。他只是用一种新的方式,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虽然他的朋友,只是他自己。
“喂,”林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以后,我该怎么叫你?”
少年抬起头,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光。他想了想,然后吐出两个字。
“阿默。”
那是林默的小名。只有在他那段已经失去的,最快乐的童年里,才有人这么叫过他。
林默笑了。发自内心的,卸下了所有防备和疲惫的笑容。
“好,阿默。”
他举起可乐罐。
“敬我们的新朋友。”
阿默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用手指去抠拉环。试了几次,终于“噗呲”一声打开。
他举起那罐冒着白气的可乐,轻轻地和林默的罐子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只有一个人的客厅里响起。却像有两个灵魂,在此刻达成了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