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在林子里走了多久。一个小时?或者三个?时间感在肾上腺素的潮水中溶解,失去了所有刻度。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像无数窥探的眼睛,冷漠地观察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周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我自己沉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
胜利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在干掉萧辰之前,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或许是狂喜,是那种将命运踩在脚下的酣畅淋漓。或许是解脱,是暂时挣脱死亡枷锁的轻松。但现在,我唯一能尝到的,是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和一种……空虚。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虚。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糙的老树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那场战斗看似轻松,我像个优雅的斗牛士,戏耍着那头发了疯的公牛。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维持那种“优雅”,我的大脑和神经承受了多大的负荷。每一次闪避,都是一次对肌肉纤维和生物电信号的极限微操。每一次引诱,都是对心理和时机的精准算计。这比我当年连续七十二小时修复一个底层系统漏洞还要累。
累得像条狗。不,狗都没我这么累。它们至少还能摇摇尾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裂天”古剑。这玩意儿死沉,至少有二十公斤,也不知道那个叫萧辰的傻小子是怎么天天把它甩得虎虎生风的。剑身呈现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云篆。剑刃锋利得过分,我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道血口就瞬间绽开,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是急着要给这把神兵献祭。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吸着。咸的。这就是“主角”的武器,连伤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我拎着它,就像一个偷了兰博基尼的流浪汉,充满了违和感。
一个用中学物理知识打败了天命之子的反派。这故事说出去,谁信?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我赢了。那个世界的“杀毒软件”被我这个“病毒”用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方式给卸载了。我应该高兴的,对吧?
可我高兴不起来。我只是觉得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就好像,我拼尽全力,只是为了证明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逻辑不自洽的草台班子。而我,是那个唯一发现了bUG,却又无处提交报告的测试员。
我抬起头,那片蓝得虚假的天空依旧挂在那里,像一块精致的幕布。我忽然有种荒诞的冲动,想用手里的“裂天”对着这块幕布狠狠地捅上去,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是更多的代码,还是一个叼着烟、一脸不耐烦的程序员?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攫住了我。
不是危险。这些天,我对危险的感知已经磨炼得像动物一样敏锐。这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这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比树林里那些光斑更冷漠,比天空更疏离。它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我的意识里降临。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跨越了维度,正在我的“灵魂”上扫来扫去。
我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这是什么?世界意志的反击?它找到我的新坐标了?
我握紧了“裂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起体内残存的生物电,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新的刺客,没有天降陨石,没有平地惊雷。
只有我的眼前,空气像被加热的玻璃一样,开始微微扭曲。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界面,无视所有的物理法则,就这么凭空浮现在我面前三尺之处。
那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界面样式。简洁,高效,充满了该死的、反人类的极简主义设计风格。和我穿越前电脑上用的那款最流行的项目管理软件一模一样。
界面的顶端,用一种毫无感情的黑体字写着标题:
【实习生0713号第一阶段任务评估报告】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都凝固了。
实习生……0713号?
这个我以为早已被埋葬在另一个世界的、代表着我卑微过去的编号,就这么突兀地、嘲讽地出现在了这个古色古香的玄幻世界里。
一股比刚才战胜萧辰时更强烈的荒谬感和愤怒,像火山一样从我的胸腔里喷发出来。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界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不是什么天外邪魔,也不是什么意外穿越的幸运儿。
我他妈的……只是个实习生。
那个蓝色的界面根本不理会我的情绪波动,它只是尽职尽责地、一板一眼地向下滚动,展示出报告的详细内容。
**报告编号:** N-x734-p01
**评估对象:** 实习生0713号,高川
**所在世界编号:** 玄-734(低武修真世界)
**任务类型:** 剧情介入与颠覆(一阶段)
**任务目标:** 在不被世界意志(“天道”)直接抹除的前提下,存活三十个标准日,并对既定剧情线(“天命”)造成一次不可逆的结构性破坏。
**执行过程概述:**
评估对象以“反派角色-黑石镇铁匠铺少主”身份植入。在剧情前期,成功规避了世界主角(“天命之子”萧辰)的第一次气运压制(“退婚流”开端)。在中期剧情节点“魔踪初现”中,选择放弃既定身份,通过“假死”脱离剧情追踪。随后,利用对超维物理法则(“地球物理学”)的认知,构建简易电磁装置,于黑石镇废墟成功伏击并瘫痪了世界主角萧辰,夺取其关键道具“裂天”古剑。任务完成。
看到这里,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冰冷的、客观的文字,把我这一个月来九死一生的挣扎,描述得像一份产品测试报告。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傲慢。还“超维物理法则”,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初中电学吗?
界面还在继续往下滚动。
**综合评估:**
**1. 创意性(creative Execution):S**
**评语:** 极具开创性的思路。评估对象并未拘泥于本世界的力量体系(“内力”、“武道”),而是果断采用了更高维度的知识体系进行降维打击。以“生物电能”理论对自身状态进行重新解构,并利用基础电磁学原理制作陷阱,其构思之巧妙,执行之果断,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跨范式攻击”。此举证明了在低魔世界中,基础科学知识具备极高的转化效率和颠覆潜力。
S级?我看着那个刺眼的字母,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觉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们高高在上地看着,觉得我的挣扎很有“创意”?
**2. 任务完成度(objective pletion):A**
**评语:** 成功瘫痪世界主角,并夺取其核心道具,对“天命”造成了严重的结构性破坏。世界意志被迫进入紧急修复模式,其后续反应将为我们提供宝贵的数据。但评估对象未能彻底清除主角,选择摧毁其“道心”而非肉体,此举虽有其战术考量(延缓世界意志生成新主角),但从任务的彻底性上讲,尚有提升空间。
提升空间?我简直想把这块屏幕砸了。我不杀他,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杀了这个“主角”,世界意志会像被激怒的蜂巢一样,立刻刷新出一个更强的、专门克制我的新“主角”来。我是在求生!不是在给你们做什么狗屁的A/b测试!
**3. 资源利用率(Resource Utilization):S**
**评语:** 在近乎为零的初始资源下,评估对象就地取材(废铁、铜线、兽筋、树胶),以极低的成本构建出足以颠覆力量体系的决胜武器。充分展现了“知识就是第一生产力”的核心原则。其成本控制能力值得所有实习生学习。
我看着自己满是划痕和污垢的双手,看着因为过度劳累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成本?我的命就是最大的成本!这上面怎么没写我为了找到合适的导线,差点被毒蛇咬死?怎么没写我为了测试绝缘性,被自己造的破烂玩意儿电得半身麻痹?你们只看到了结果,只看到了那可笑的“成本控制”!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愤怒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可那块屏幕,那个该死的报告,还在继续。
**4. 剧情风味维持度(Narrative Flavor preservation):d-**
**评语:** 严重、彻底、灾难性的破坏。评估对象所采用的“电磁铁”方案,虽然高效,但其风格与本世界(“玄-734”)的“剑与侠”核心风味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一场本应是刀光剑影、内力比拼的宿命对决,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缺乏美感的物理实验展示。这极大地削弱了故事的观赏性和沉浸感,使“天命”的挫败显得滑稽而廉价,而非悲壮或震撼。我们送你们进入这些世界,是让你们去演绎更精彩的“可能性”,而不是把一个精美的瓷器用铁锤砸得粉碎。艺术,懂吗?即便是颠覆,也需要艺术。
“艺术?”
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是什么了。我终于明白我内心的空虚来自哪里了。
在他们眼里,这所有的一切,萧辰的愤怒,我的挣扎,村民的恐惧,这个世界的生与死……都只是一场“故事”。一场需要维持“风味”和“观赏性”的戏剧。
我拼上性命的战斗,在他们看来,只是因为“缺乏美感”而被打上了不及格的烙印。
我像一个在舞台上用尽全力表演的小丑,演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自以为赢得了全世界,却看到台下的观众纷纷摇头,指责我的表演不够优雅,破坏了戏剧的格调。
荒唐。绝望。
我扶着树干,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泥土的潮湿和冰冷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但我感觉不到。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出现了。
**最终评分:**
创意性 S = 5分
任务完成度 A = 4分
资源利用率 S = 5分
剧情风味维持度 d- = -1分(因其对项目整体价值造成严重损害,予以扣分处理)
**总分:13分(满分15分)**
**导师评语:**
“高川,我知道你看到了。不必愤怒,这是每一位实习生都必须经历的阶段——从‘求生’到‘表演’的认知转变。你的才华毋庸置疑,你对底层逻辑的洞察力远超同期。但你必须明白,我们的事业,本质上是一门艺术,而非一场战争。我们是故事的介入者,是命运的调律师,我们不是屠夫,更不是野蛮的破坏者。
你的这次行动,像一个才华横溢的外科医生,用一把电锯完成了一场完美的心脏搭桥手术。结果是好的,但过程……令人遗憾。它粗暴地撕裂了故事世界的肌理,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丑陋的疤痕。
世界意志已经被你的‘电磁学’所‘污染’。它的反击会比你预想的更直接,也更‘不讲道理’。它可能会在小范围内修改物理常数,比如让电荷不再定向移动,或者让你的生物电能无法外放。它会用同样粗暴的方式,来‘修复’你造成的粗暴破坏。好自为之。
记住,一个优秀的‘调律师’,能用世界自身的音符,奏出颠覆性的乐章。而不是抡起一把锤子,把钢琴砸了。
期待你下一阶段的表现。不要让我失望。”
**——导师·墨**
评语的最后一个字消失,蓝色的界面闪烁了几下,化作点点光斑,融入空气,仿佛从未出现过。
森林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鸟鸣,和我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缓缓地抬起手,看了看那道被“裂天”划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然后,我笑了。起初是无声的抽动,接着是低沉的闷笑,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艺术?表演?风味?
去你妈的艺术!
你们坐在温暖舒适的观察室里,喝着咖啡,指点江山,评价我的求生之路是否“优美”?
我在这里,随时可能会被一道雷劈死,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新主角”砍掉脑袋,被这个世界当成垃圾一样清除掉!而你们,却在乎我杀人的姿势好不好看?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
愤怒过后,是无边的寒冷。这个所谓的“导师墨”,他说的没错。世界意志已经被“污染”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我体内的生物电,在经脉中运转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仿佛空气的“电阻”,在针对我个人,被悄然调高了。
这就是……“不讲道理”的反击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那无意义的狂笑。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里的癫狂和愤怒,一点点沉淀下去,变成了某种更深邃、更坚硬的东西。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我不仅要和这个世界的“天命”斗,我还要和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导师”斗。我要活下去,而且,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活下去。你们想要“艺术”?想要“风味”?好,我给你们。
我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裂天”古剑。这不再是一件战利品,一个累赘。它是一个“道具”,一个符合这个世界“风味”的道具。
“导师”说,要用世界自身的音符,奏出颠覆性的乐章。
那么……如果我用生物电,不是去制造磁场,而是去模拟这个世界的“内力”呢?如果我用我的计算力,去解析这剑身上云篆的“能量回路”呢?
如果我能用科学的内核,去驱动一个玄幻的外壳呢?
那算不算……一种足够“艺术”的颠覆?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这比单纯用电磁铁困难百倍,复杂千倍,也危险万倍。但我别无选择。
我不再想那个虚无缥缈的评分了。去他妈的-1分。我的命,丫丫的命,才是唯一的满分。
我握紧了“裂天”,那冰冷的触感,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了一丝亲切。我不再把它当成一件兵器,而是当成一个……实验器材。
“导师……墨,是吗?”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森林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全新的、冰冷的决心。
“看着吧。”
“下一份报告,我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完,我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拎着我的“实验器材”,向着密林的更深处走去。我的背影依旧孤独,但不再是一个逃亡的魔王。
而是一个决定要砸烂钢琴,再用碎片造出一架歼星舰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