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形如恶鬼的身影,每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坚硬的黑岩便如同被抽干了岁月的朽木,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齑粉簌簌散落。
他周身披挂着一层紫黑色的厚重骨甲,那些骨甲并非死物,其上密布的骨刺如同会呼吸般微微张合,不断喷吐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死气。
苏铭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贴在古眠殿外围最粗壮的一根气根阴影中。他的呼吸已被若水灵力压制到了近乎停滞的地步,唯有袖口下紧握本命阵盘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幽蓝色的观微视界在他眼底悄然流转。
“师尊。”苏铭在识海中飞速盘算,“此人骨甲上的死纹,并非杀伐之纹,而是偏向于大范围的渗透与腐蚀。”
林屿的魂体在玄天戒深处微微浮动,那暗金色的光泽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得不错。这畜生不是来拼命的,他骨甲上的死气极为阴毒,是专门用来腐蚀生机根基的。一旦让他将死气灌入古眠殿的根腔,那些刚醒的残魂沾上一点,立刻就会重陷沉眠,甚至魂飞魄散。”
苏铭脑海中瞬间掠过三道计算。
若此刻转身就逃,以本命阵盘上提前勾连的三处旧阵眼,退入暗河水路的把握足有七成,但代价是彻底失去青木庭这个庇护所,面对外围合围的暗流大军必死无疑;若强行以金丹圆满修为硬撼显圣,无异于以卵击石,收益为零;唯有留在原地,借助古眠殿的残阵与这群万年宿老相互依附,用最小的动作撬动最大的法则,方有一线生机。
退路已算好,苏铭指尖一挑,悄然将本命阵盘更深地贴入了身后的木壁。
大殿中央,赤发宿老赤炎早已按捺不住。他那仅存的一只手掌中,刺目的红色生机疯狂跳跃,将周围昏暗的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探路的杂碎,也敢在我启明王庭面前放肆!”赤炎怒吼一声,脚下青色阵纹轰然亮起,便要强行冲出环阵。
“退下!”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稳稳地搭在了赤炎的肩头。
青衡拄着那根满是裂纹的残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步步逼近的骨甲显圣。
“长老!让我去宰了他!”赤炎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满是不甘。
“你这副残躯,生机干涸,此身只够全力挥出三击。”青衡的手指微微发力,将赤炎强行按回了阵眼,“莫把命耗在这等探路犬的身上,你的对手,在上面。”
赤炎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终究还是没有跨出那一步。
林屿在戒指里轻嗤了一声,魂体缓缓悬停在半空:“这帮老木头倒还算清醒。若真让这暴脾气冲出去,一头扎进人家早备好的腐煞陷阱里,连累的可是我们。”
苏铭没有去管大殿内的争执,他的目光盯着那名骨甲显圣的脚下。
“轰!”
骨甲显圣猛地抬起右脚,重重地踏在了古眠殿外层的岩壁上。那层由万年根须化石凝聚的坚壁,瞬间龟裂。一股浓郁得仿佛实质的紫黑死气,如同一条剧毒的黑蛇,顺着裂开的根腔疯狂地向下倒灌。
死气所过之处,未伤一人,那些连接着魂茧的细微命丝却开始剧烈颤抖,表面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
“他要断脉。”苏铭眼神一寒。
没有片刻迟疑,苏铭左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两枚仅存的虚凝砂。这两枚沙粒还带着边缘未尽的粗糙感,但在此时却成了最致命的筹码。
“师尊,借一缕魂力压阵!”
“稳住灵台。”林屿低喝一声,一股纯粹而浩瀚的暗金魂力顺着经脉涌入苏铭的眉心,将他那因法则压迫而险些动摇的神识钉在原地。
苏铭双手快若闪电,若水灵力化作一根根透明的细丝,将那两枚虚凝砂强行分解,精准地打入本命阵盘最边缘的几个空白节点中。
他要的,只是一个针眼大小的小虚空引灵阵。
阵成。
半空中,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虚空裂隙悄然睁开,又在天地法则的强力排斥下,瞬间闭合。
就在这裂隙闭合的一刹那,一股无形来自虚空深处的重压,轰然砸落!
这股重压没有落向别处,而是不偏不倚,精准地按在了那股正顺着根腔狂飙突进的死气潮头之上。
那条嚣张的紫黑“毒蛇”,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足狠狠踩中了七寸。
“嗞啦——”
死气潮头在重压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啸,瞬间塌陷回卷,不仅未能寸进,反而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倒逼着,一头扑入了骨甲显圣自己脚下的那片腐煞裂坑之中。
骨甲显圣面具下的双眼猛地一缩。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蓄谋已久的阴毒一击,竟被这种近乎儿戏般的空间重压生生憋了回去。
“何方鼠辈!”
他怒吼一声,抬起被死气反噬得焦黑的右掌,一掌震碎了脚下的裂坑。骨甲上,数百枚紫黑色的甲片如同暴雨般脱落,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射向古眠殿内的魂茧。
苏铭依旧没有现身,他只是将贴在壁上的本命阵盘猛地翻转。
“起!”
先前为了防止死气渗入,被他特意积存在根脉节点中的那些生机余韵,在这一刻被若水灵力尽数抽出,化作三层连绵不绝的幽蓝水幕,横亘在古殿前方。
“噗噗噗——”
紫黑甲片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接连穿透了前两层水幕。但每穿透一层,甲片上的死寂法则便被水流消磨大半。
当它们艰难地触及第三层水幕时,已然成了强弩之末。
就在此时,一道墨绿色的影子如灵蛇般掠过。
“碎!”
青萝长老手中的藤鞭在半空中挽出一朵绚烂的木系刺花,将那余下的几枚甲片卷入其中,生生绞成粉碎。那些溅出的毒汁,被苏铭提前预留的水汽精准包裹,尽数封进了周围的死岩缝隙里,竟未有半滴落在那脆弱的魂茧之上。
这一连串的交锋,兔起鹘落,发生得极快。
直到此时,磐石长老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才轰然横移,地堵在了那条被震碎的根腔前方。
他身上的岩石铠甲被骨甲显圣残存的死气烧得“劈啪”作响,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在表面蔓延,但他咬紧了牙关,愣是半步未退。
苏铭躲在阴影中,观微术的视界内,磐石长老左侧那条原本用来支撑穹顶的辅根,正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发出了微弱的断裂声。
“磐石长老。”苏铭的声音通过若水灵力,细若蚊蝇般传入对方耳中,“向后撤半丈,右脚压住地坎。”
磐石长老身形一顿,本能地想要喝斥这临阵退缩的建议,但余光却瞥见那根摇摇欲坠的辅根。
他还未开口,便见苏铭在阴影中指尖一挑。
下方暗河中,一股冰冷的水汽顺着岩石的缝隙逆涌而上,不偏不倚,恰好填补了磐石长老若后撤半丈所留下的那个防御空洞。水汽在触及死气的瞬间凝结成坚硬的玄冰,反倒比岩石还要稳固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