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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帐内,海棠朵朵依旧坐在案前。
短刃静静躺在手边,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兵力标记,在她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
她已枯坐良久,思绪纷乱如麻,每一个决策都重若千钧。
她在等,等来自都城的那一道飞鹰传书,等她的陛下战豆豆,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一个让她能够下定决心、背负后果的理由。
帐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大军已随宋军开赴前线。
明日如何进军,须得尽快决断。
可海棠朵朵至今仍举棋不定。
她与赢宴的赌约已然落败。
某种意义上,她如今已是赢宴的妻。
然而恩师苦荷曾受黄裳大恩。
此番黄裳索报,苦荷方命她率十万兵马驰援宋国。
若此刻为赢宴违背师命——
此事传扬出去,只怕后患难测。
若让其余四将知晓,军中恐生变故。
倦意渐渐涌上,海棠朵朵和衣倚向床榻。
她想先合眼歇息片刻,待子夜时分女帝密信送至,再作定夺。
指尖轻解襟前纽扣,褪下那件绯红外衫。
刚卧下,帐帘忽地一动。
窗隙外黑影倏闪。
海棠朵朵骤然坐起,寒声低喝:“何人?”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继续脱,我不介意。”
她立刻辨出那声音。
目光刺向帐中幽暗处:“赢宴,你竟夜闯我军帐?”
“来寻自家娘子,有何不可?”
“谁是你娘子!前日之约,你转眼便忘?”
“忘没忘,让我瞧瞧便知——过来,我看看朵朵这脑袋是否糊涂了。”
“放肆!十万大军驻营,你也敢孤身潜入?”
“陆地神仙之境,凡俗兵卒何足为惧?”
“赢宴,纵是陆地神仙亦当敛势。
这天下又非只你一人登临此境。
万军合围之下,内力终有枯竭时,性命终有陨落日。”
烛火微微一晃。
赢宴自暗处踱出,昏光拂过他侧脸,轮廓清俊如刻。
他行至案前坐下,望向床榻上身影:
“来与你叙话。”
“……叙什么?”
“你北离那位皇帝——可是名唤战豆豆?”
海棠朵朵呼吸一滞。
陛下之名,朝中重臣亦鲜有知晓,何况“豆豆”
二字本是幼时乳名。
“你从何得知?”
“我自有门路。”
赢宴起身,朝床榻走来。
海棠朵朵指尖一紧,倏然欲起。
赢宴的手掌轻轻落在海棠朵朵肩头。
“何必慌张?安稳坐着便是。”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天下之事,鲜有我赢宴不知的。
你们那位陛下战豆豆虽以男装示人,我却清楚她的底细。”
海棠朵朵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
“话说回来,你们北离素来重男轻女,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想必不易。”
“岂止是不易。”
海棠朵朵叹道,“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
宋国常年犯边,契丹与庆国亦在北方虎视眈眈。”
“此事倒也不难解。”
“你有办法?”
海棠朵朵倏然抬眼。
赢宴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的脸颊。
海棠朵朵猛地拍开他的手,向后避了避。
“休得无礼。”
“脾气见长。”
赢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莫非忘了你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
“少说这些浑话。”
海棠朵朵侧过脸去,“你究竟有何良策,能解陛下之困?”
赢宴倾身凑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回去告诉她,若愿嫁我为后,从此北离便可高枕无忧。
天下谁敢动北离分毫,我便率五十万铁骑踏平其疆土。”
海棠朵朵一时语塞。
“这算什么主意?陛下若听了,只怕要动怒。”
赢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海棠朵朵挣了几回,那只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她终是放弃了挣扎。
“你今日来,究竟所为何事?”
“为你拟定了一套战策,特来与你商议。”
“战策?”
赢宴起身走向帐中沙盘,指尖点向其中几处:“看这里,宋军主力在此,天机阁据点在此。
他们后方仅有两条退路。”
他转向海棠朵朵,“开战之时,我要你替我守住这两条通道。”
海棠朵朵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赢宴,你莫非糊涂了?我如今可是宋军阵营的人。”
话音未落,赢宴的眼神骤然转深。
他手臂一揽,将海棠朵朵牢牢锁进怀中。
她奋力推拒,却撼不动他分毫。
温热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势,搅得她神思涣散,几乎窒息。
这一次他愈发恣意,唇齿纠缠间,双手亦在她脊背流连,引得她阵阵战栗。
良久,海棠朵朵才寻得间隙挣脱开来,踉跄退至窗边,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简直荒唐!”
赢宴的手指在烛火边缘轻轻掠过,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我欺负你?海棠朵朵,你该记得自己许下的赌约。
如今你已是我的人,便该听我的安排——宋军后路那两处关隘,你必须替我守住。”
“你要将天机阁与宋军尽数葬送在此?”
海棠朵朵的声音里带着寒意,“当真一个活口也不留?”
“心若不狠,怎配站在你身边?”
赢宴转过身,阴影覆上他的半边面容。
“可军中四位副将绝不会应允此事——”
她话音未落,帐顶的通风口忽然传来沉闷的滚动声。
四颗头颅接连坠地,停在烛光昏黄处,面容犹带着惊愕。
海棠朵朵呼吸一滞——那正是她麾下四将。
“你竟杀了他们?这是北离的将领,你怎敢——”
“他们躲在帐外议论你时,便该想到此刻。”
赢宴走近,指尖拂过她肩头垂落的发丝,“我的妻子,岂容他人轻侮?何况你将来还要做我孩儿的母亲。”
海棠朵朵一时语塞。
名分未定,这人却已将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垂眸看向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身为北离将领,她本该愤怒;可那份被人全然护住的悸动,却悄然渗进骨缝里。
“你是要北离军不必正面迎敌,只需在后方截杀溃兵?”
她低声问。
“此战若成,北离所得不会少于任何人。”
赢宴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至于苦荷大师那里——我会亲自去说。”
海棠朵朵抬起眼,终于迎上他的目光。
帐外夜色如墨,他的身影却比夜色更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某种重负。
赢宴将她揽入怀中,气息拂过她耳畔:“赌约是你亲口应下的。
若心有不甘,往后尽可在别处讨回来——我随时奉陪。”
她耳根微热,却未挣脱。”……好。”
他低笑一声,松开手臂时已退至帐帘边缘。
黑袍如夜雾般漾开,转眼融进帐外的黑暗里,再无踪迹可寻。
海棠朵朵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夜风穿过营寨,带着远山潮湿的草木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早在动身前往襄阳城寻找赢宴的那一日,自己便已做出了选择。
有些路,踏出第一步就再难回头。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辽阔的襄阳平原上。
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铺陈开来,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天机阁诸位长老及其麾下近十万部众已列阵于战场东侧,兵甲森然,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在阵中无声流淌。
不远处,宋国太子统御着三十万大军,旌旗蔽空。
他身侧立着那位已臻陆地神仙大圆满之境的黄裳,有此倚仗,太子早先的惶惑已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灼热的战意。
阵列右翼,北离国的十万兵马在海棠朵朵的率领下亦已就位,只是她目光沉静,似有更深远的谋算隐于心中。
与此同时,周 ** 阵在赢宴的指挥下严阵以待。
他身畔,司空千落、青鸟、邀月、六指琴魔等一众女子皆披甲执锐,英姿飒爽中别具惊心动魄的丽色。
江玉燕策马至赢宴身旁,低声道:“相公,依往例,两军对阵,当先遣将领出阵搏杀,以振士气。
我方是否先派两员大将……”
赢宴未等她说完,便淡淡一挥手,截断了话头。”不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般打法太耗时辰,我赢宴没这耐性。”
他随即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江玉燕心领神会,立即转身,清叱声响彻三军:“全军听令——备战!”
“锵——锵——”
刹那间,刀剑出鞘,长枪林立,金属摩擦之音汇成一片森冷的寒潮,每一个兵卒的眼神都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
对面阵中,宋国太子见状不由一怔,愕然道:“这赢宴……怎不循常理?大将未决,士气何来?”
他身侧的黄裳却只微微摇头,缓声道:“太子,赢宴此人,何时墨守成规过?他既求速战,那我等便迎战。”
太子闻言,只得将心中疑虑压下,高举佩剑,厉声喝道:“准备接战!”
战鼓未擂,杀机已至。
几乎在太子令下的同时,赢宴与六指琴魔已如离弦之箭,率先策马冲出。
其后,他的诸位红颜知己亦各率部属,如影随形。
第一波攻势,正是由青鸟精心训练而成的重甲骑兵——铁浮屠。
随着赢宴挥落的手臂,多达十万之众的铁浮屠轰然启动,沉重的马蹄踏碎大地,宛如一群裹挟着死亡的钢铁巨兽,向着宋军阵列碾压而去。
这骇人的声势,让宋国太子方才升起的信心瞬间动摇,就连一直神色淡然的黄裳,目睹那排山倒海般的铁骑洪流,眼底也掠过一丝凝重。
烟尘冲天而起,大战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