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艳青和周雄坐在隅园。
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
周雄看着陈艳青,眼睛亮晶晶的。
“青子,今天你那个‘让善意自己生长’的预支思路,我想了一下午。”
陈艳青偏头看他。
“G-07是让好的产品自己说话。梧桐里是让好的模式自己运转。那小程序呢?小程序应该让什么自己生长?”
陈艳青想了想。
“让连接自己生长。”
周雄看着她。
“小程序连接了G-07的住户、梧桐里的老人、青山乐园的家庭。每一个人都在上面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买菜的买菜,预约的预约,看动态的看动态。这个连接,会自己长大,越长越大,越长越密。”
周雄的眼睛亮了。
“青子,你这个想法,可以做成一个宣传海报。”
陈艳青笑了。
“不急,先把梧桐里的二期建起来。”
周雄也笑了。
“好。”
张大爷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还在看书。
《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了新的一页。
“爸爸,为什么树叶是绿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儿子,树叶是绿的,因为叶子里有叶绿素。叶绿素吸收阳光,把水和空气变成树的粮食,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他合上书,放在胸口。
“爸替你把答案找到了。”
窗外,月光照在梧桐树上。
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收到了。
……
八月底的最后几天。
陈父来梧桐里当志愿者了。
他来梧桐里当志愿者的事,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那天陈艳青在电话里随口说了一句。
“爹,梧桐里的菜园忙不过来了”。
陈父第二天就坐着大巴来了。
穿着一件旧大衣,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艳青去车站接他,看着他出站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
“爹,你咋又穿这双鞋?”
陈父低头看了看。
“这鞋舒服,穿惯了。”
陈艳青没再说什么,接过布包,挽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
“妈呢?”
“你妈说家里还有事,过两天来。”
“什么事?”
陈父沉默了一秒。
“她想你了,不好意思说。”
陈艳青的眼眶红了。
“我妈肯定是在家里给我做好吃的呢!”
陈父来到梧桐里后,都没有回农庄的住处,直接穿上了志愿者的红马甲,在梧桐里安顿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菜园转一圈,看看哪块地干了、哪块地该施肥了。
老人们对种菜这件事各有各的想法,有的想种萝卜,有的想种青菜,有的想种花。
陈父不争不吵,把菜园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人分一块,想种什么种什么。
王大爷跟他最聊得来。
两个老头蹲在菜地边上,一边拔草一边聊天。
“老陈,你以前种过地?”
陈父点头。
“种了一辈子。”
王大爷笑了。
“我也是,种了一辈子地,老了还是离不开土。”
陈父笑了笑。
“土地好啊。土地不会骗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
王大爷想了想。
“也对。人也一样,你对别人好,别人也才会对你好。”
陈父没说话,但手里的锄头慢了下来。
除了菜园,陈父还帮忙干别的。
食堂的师傅忙不过来,他去帮厨——切菜、炒菜、煮汤,手脚麻利,比年轻人还利索。
护工忙不过来,他帮忙推轮椅、扶老人走路、陪老人聊天。
老人们都喜欢他,叫他“老陈”,有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说。
张奶奶偷偷跟陈艳青说。
“你爸这个人,好。有耐心,听他说话,心里踏实。”
陈艳青笑了。
“他以前在家,话不多。”
张奶奶笑了笑。
“那是因为没人听他说,这儿有人听,他就愿意说了。”
陈父来到梧桐里的第三天下午,他在梧桐树下休息。
梧桐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比上个月更密了,在风里沙沙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陈父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姓张,八十多岁了,眼睛不太好,走路要拄拐杖。
他来梧桐里两个月了,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着。
陈父跟他打过几次招呼,他只是点点头,没多说。
今天他主动坐过来,陈父有点意外。
“老张,今天怎么不看书?”
张爷爷摇摇头。
“眼睛花了,看一会儿就累。”
他看着陈父,忽然问:“你是哪儿人?”
陈父报了老家地名。
张爷爷愣了一下。
“我年轻时也在那儿待过。”
陈父来了兴趣。
“真的?”
张爷爷看着远处。
“那会儿搞建设,我在那儿住了三个月,九零年的时候。”
陈父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
“你住在哪家?”
张爷爷想了想。
“二队。院子里有两棵梧桐树的那家。”
陈父的手开始发抖。
院子里有两棵梧桐树,那是他家。他从小在那棵树下长大,在树下吃饭、乘凉、听爷爷讲故事。
“您……您在那里干什么?”
张爷爷想了想。
“我是搞地质勘探的。那会儿在那边找矿,借住在那户人家。那家人姓陈,有个儿子,叫秋实。还有个孙女,两三岁,天天在槐树下玩,叫我爷爷。”
陈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张爷爷没看见,继续说。
“那家人对我好,他媳妇给我做饭,他陪我喝酒。那个小女孩,天天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故事。”
他笑了。
“后来我走了,再也没回去过,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陈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张爷爷看不清,眯着眼睛看他。
“你……”
陈父握住他的手,声音在发抖。
“张叔,我是秋实,陈秋实,你走的那个月,是陪着一个姓沈的军人走的,那时候我受伤了,你还哭了。”
张爷爷愣住了。
“秋实……陈秋实?”
陈父哭着点头。
“是我。张叔,你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