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愣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其实,我年轻时也在那儿待过,90年那时候,我是第二次去那里。”
陈父看了张爷爷几眼。
“您年轻的时候是下乡去的我们大队?”
张老头点了点头。
两人聊起老家的往事。
聊着聊着,张老头忽然看着远方,缓缓开口。
“我有个儿子,给了那儿的一户人家养。如果长大了没改名的话,他应该也叫陈秋实,今年应该五十多了。”
陈父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发现,那张脸,和自己记忆里的一张脸,慢慢重合了。
“您……您是……”
老人看着他,也愣住了。
“您的儿子,给了哪户人家?”
张老头看着远处。
“一户姓陈的人家,他们家那一代,就生了三个闺女,大闺女倒插门一个姑爷,五年了,就生了一个女儿。
二闺女也倒插门了一个姑爷,倒是生了一个男孩,可惜那个男孩,遗传了他爹的烟瘾,也是命苦,他爹为了不祸害后代,自杀了,那个孩子那时候26天。”
张老头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和我媳妇下乡的时候相爱,也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那家的老人帮忙一起照顾坐月子。
我媳妇还没有出月子,收到家里的来信,给她整了一个回城的名额,她抛下我们爷俩,回城了。
可能是老天都看不过去,她在回城的火车上遇难了,尸骨无存。
一个还不满月的小娃娃,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带,还是那家的老人帮我带着。
可惜,老天不长眼,那家人一家子都很好,可是他们家那个男孩,没有熬过满月,没了。
后来陈大娘跪下来求我,让我把我儿子给他们家养。
一是为了保证香火,二是也减轻我的负担。
当时那种情况,那是最好的选择,我把孩子给了那户人家。
他们家也做到了,直到我离开,那个孩子快二十岁了,他们家也一直把他视为己出。”
陈父泪流满面,跪了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就是陈秋实。”
老人的眼眶红了。
“秋实……你真的是我的儿子?”
陈父哭了。
“我娘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我的身世,我也没有觉得我不是她的孩子,包括爷爷奶奶,大伯大娘。”
张老头边哭边笑。
“他们家的人,确实是很好的人,所以别人都不知道,所以你才能长得这么好。”
陈父摇了摇头。
“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张照片,家里的人都告诉我那是我爹,和你长得很像。”
张老头抬起头,看着陈父。
陈父一句一字的说。
“我娘告诉我,我爹的名字叫梧桐,所以我们家院子里,一直有两棵梧桐树。”
张老头哆嗦的嘴巴。
“原来她们从来都没有把你占为己有,我就是张梧桐。”
陈父起身,在张老头的面前跪下,看着张老头,嘴巴动了很多次,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张老头的手也开始发抖。
他伸出手,摸了摸陈父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摸。
“也老了。我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手停在半空中。
“你爷爷奶奶呢?她们身体还好吗?”
陈父低下头。
“早走了,走了三十年了。”
“那你妈呢?”
“也走了,走了快四年了。”
张老头的手垂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秋实,你受苦了。”
陈父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让我有时间的话一定要找到你,原来,原来……你是我……”
张老头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爷爷那个人,实诚。我第一次走的时候,他把家里仅有的十块大洋塞给我,说路上用。我不要,他硬塞。说‘出门在外,不能没钱’。”
他的声音很轻。
“那十块大洋,我花了一路。花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我哭了。因为那是我儿子的卖身钱。”
陈父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张叔,我找到你了。你回来了。”
陈艳青赶来的时候,看见父亲跪在地上,握着一个老人的手。
她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放下手里的文件就跑过来了。
跑到梧桐树下,看见那个画面,脚步忽然慢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父亲和张老头身上。
父亲的肩膀在抖,张老头的手在摸他的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
张老头转过头,看着她。
看不清,眯着眼睛凑近了一点。
“你是……”
陈艳青没来的及回张老头的话,她伸手拉陈父。
“爹,怎么了?别跪着啊,你腿不好。”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秋实的女儿呀?我见过你的照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陈艳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明白了。
“您是张爷爷?我奶奶随时念叨的那个张爷爷?”
张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满月那天,你爸抱着你,让我看。说‘张叔,你看,我闺女’。”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
他用手比了比。
陈父摇了摇头。
“那个是艳丽,是她的妹妹,她是艳青。”
陈艳青握住他的手。
“张爷爷,你回来了。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
张老头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艳青,谢谢你。谢谢你建了这个地方,让我回来,让我找到你们。”
那天晚上,陈父和张老头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
陈艳青让人送了两碗面来,他们就在树下吃。
面是陈父头天亲手做的,手擀面,宽宽的,今天厨师做的时候,浇了鸡蛋西红柿卤。
张老头吃了一口,停住了。
“秋实,这面……”
陈父笑了笑。
“我妈教我的,你以前最爱吃她做的手擀面。”
张老头低下头,把碗端起来,遮住了脸。
但陈艳青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吃完面,陈父给张老头讲这三十年的事。
从他结婚,到陈艳青出生,到陈艳青上学、创业、休学、毕业、工作,讲陈艳青建了G-07、建了梧桐里。
张老头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听到陈艳青建梧桐里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那两棵梧桐树。
“这两棵树,是你种的?”
陈艳青点头。
“种了快一年了。”
张老头说:“好。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