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仁亲王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这一次的失败,军部需要一个交代。冈村宁次是前线指挥官,武汉战事已经到了最危机的时刻,大本营不可能轻易动他。而你,杉山君,作为陆军大臣,作为华中战区的最高决策者之一,你认为你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杉山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载仁亲王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载仁亲王继续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钢针:“陛下对武汉的战事非常不满。非常不满。”
杉山元的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距离你上次在御前会议上做出的保证,才过去多久?”载仁亲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你说——‘请陛下放心,华中战局尽在掌握,第十一军必将挫败1044军的攻势。’这是你的原话吧?这才过了多久?孝感丢了,汉口丢了,第三十三师团全员玉碎,冈村宁次狼狈逃过长江。你让我怎么向陛下解释?你让陛下怎么相信你的‘掌握’?”
杉山元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载仁亲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杉山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现在不让你辞职,不代表你不需要辞职。你听清楚,在这场战役结束之前,你必须留在你的位置上,替帝国稳住局面。但如果武昌再守不住,那你可就不是辞职这么简单了。”
杉山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载仁亲王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到那个时候,你就不是递交辞呈的问题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杉山元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抬手去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明白了。多谢亲王阁下的……提醒。”
载仁亲王站起身,走到杉山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目前要做的,就是将功赎罪。零式战机会尽快调拨给陆航,陆航的增援也会在近期到位。你要用这些资源,帮冈村宁次守住武昌。如果能把1044军挡在长江以南,甚至寻机反击夺回汉口,那你还有挽回的余地。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而缓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给冈村宁次回电的时候,告诉他,零式战机会尽快到位。但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再输,他就不用回东京了。”
说完,载仁亲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再次合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杉山元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重庆,黄山云岫楼。
自从去年武汉保卫战失利后,退守到重庆的蒋委员长许多时间就在这里生活和办公。
云岫楼前有一峰独秀,原建有一小亭,名曰望江亭,委员长闲暇时常在亭内观看山景,欣赏两江景色。
入夜后,长江和嘉陵江上的渔火星星点点,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倒也颇有几分远离战火的宁静。
今天,委员长吃完了晚餐后,在蒋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这座小亭里。九月的黄山,夜色初临,微风习习,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时刻,但今天委员长的情绪明显不高。
他坐在小亭的石凳上,望着远处渝州城闪烁的灯火,眉头隐隐有一丝忧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轻轻叩击着。
看到丈夫皱着的眉头,蒋夫人不禁轻声问道:“达令,今天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前线又有坏消息了?”
委员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今天1044军正式发来了战报。汉口光复了,孝感也拿下了,第三十三师团的师团长甘粕重太郎被活捉。冈村宁次带着残部退过了长江,目前在武昌固守待援。”
蒋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这是大喜事啊!日人的第十一军可是华中战场上一等一的精锐,冈村宁次也是日本陆军中有名的悍将。如今顾修远能将他们击溃,收复汉口和孝感,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达令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愁眉不展了呢?”
委员长苦笑着看了妻子一眼。夫人的见识和谈吐在女性中已是难得,但她对政治的理解终究还是浅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夫人啊,有些事是不能这么简单地看待的。”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山影,声音低沉:“1044军是桂系的底子,这一点你我都清楚。顾修远此人,素来就是一个桀骜不驯之辈。他用兵如神,治军极严,在军中威望极高。”
“现在他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中央总得有所表示吧?升他的官,给他们通报嘉奖,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是夫人你想想,顾修远今年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一名中将军长了。我总不能升他做集团军司令吧?”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资历,就算我提了,让那些跟了我多年真正的黄埔学生和江浙籍将领们怎么想?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军长、师长之职。一个桂系出身的年轻将领,短短几年就爬到他们头上,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能服气吗?”
蒋夫人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可是达令,人家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身为最高领袖却不做出一个明确的表态,你让其他的杂牌军将领们怎么想?让全国四万万同胞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说我有功不赏,是在打压异己?这样的话传出去,对你的声望可不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