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老周,你这个想法我能理解。说实话,我也动过这个念头。”
他转过身,看着周岘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老周,你要知道,高强度的作战之下,士兵们必须休整。四师从突破第二道防线到追击到江边,连续作战超过十个小时,中间没有停下来吃过一口热饭、喝过一口热水。”
“战士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一师和三师虽然拿下了孝感,但也是打了一天一夜的硬仗,伤亡虽然不大,但是弹药消耗也很大。二师在蔡甸那边虽然顺利,但也是在运动中连续作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吹进来:“打仗这件事,不是光靠一口气就能赢的。士气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充足的体力、足够的弹药、完善的补给,再高的士气也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消磨殆尽。”
“如果我们在士兵们疲惫不堪、补给跟不上的情况下强行渡江,万一在武昌那边遭遇日军的顽强抵抗,渡江部队很可能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到那个时候,别说拿下武昌了,能不能保住已经到手的汉口都是个问题。”
孙继志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军座说得对。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渡江作战和陆上作战完全不同。我们需要船只,需要熟悉水情的船工,需要选择合适的上岸点,需要对武昌那边的地形和敌军部署有充分的了解。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好的。如果我们仓促渡江,被日军半渡而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长江上画了一条线:“长江在汉口段的宽度超过一千米,水流湍急。没有足够的船只和严密的组织,大规模渡江就是送死。日军虽然在撤退,但他们在武昌沿岸的阵地并没有完全放弃,第九师团和第十三师团的建制还在。如果我们贸然渡江,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在半渡状态下打击我们的机会。”
周岘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们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一想到武昌就在眼前,却要停下来等,心里就痒痒的。”
顾修远笑了笑,走回到地图前,拍了拍周岘白的肩膀:“老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武昌跑不掉的,冈村宁次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已经是瓮中之鳖了。等我们的部队休整好了,等渡江的准备工作做足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动手,一口吃掉武昌。”
孙继志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看了看,然后说道:“根据各师的汇报,最快后天下午,所有部队可以完成休整和补给。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发起渡江作战了。”
顾修远点了点头:“好。那就定在后天。这两天,让侦察兵加紧对武昌沿岸的侦察,搞清楚日军的兵力部署和火力点位置。另外,让工兵部队提前准备好渡江器材,征集足够的船只。我们要做到,不打无准备之仗。”
蔡甸,二师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蔡甸镇南街一座被征用的民宅里。这栋宅子原本是一家杂货铺老板的住处,前后两进,青砖黛瓦,在蔡甸镇上算得上是中等殷实的人家。
前天二师打进蔡甸时,老板一家已经疏散到了乡下,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院子。
张铁山看中了这里的位置,这栋宅子离镇南口的防御阵地不过两百步,后院又有一口压水井,用水方便,便让人把堂屋收拾出来做了指挥部。
此刻,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汉阳周边地形图,桌角搁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被硝烟熏得微微发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将墙上挂着的几顶钢盔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的墙壁上来回游移。
堂屋两侧的厢房门板已经被卸了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堆放的弹药箱和通讯器材。
一部野战电话机搁在条凳上,电话线顺着墙根延伸到院子里,又从院墙的豁口穿出去,通向各旅部、团部的阵地。
后院里,几个通讯兵正蹲在压水井旁调试电台,天线的铜线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张铁山端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豪爽的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用一口地道的四川话开了腔:
“要我说,委员长真是太小气了!又舍不得给我们1044军编制,又怕被人说闲话,干脆就给了军座一个副司令的官职把他给供起来。这个法子真小家子气,有点像……有点像娘们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坐在对面的孙振华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长,你这张嘴啊……不过说真的,我也觉得这事儿憋屈。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地杀鬼子,中央不给一点助力也就罢了,还这么防着军座。想想真是不甘心啊。”
参谋长林志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两人的话,他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地说道:“师长,副师长,要我说啊,咱们早就习惯了。嘿,难道你们是第一天来咱们1044军吗?中央那帮人是什么德行,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有功不赏、有过不罚、有才不用、有患不救,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张铁山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推:“反正我是不甘心。咱们军座要能力有能力,要魄力有魄力,带的兵个个能打仗。凭什么要在那些人面前受这份窝囊气?”
林志文这才抬起头,斜着眼瞅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大师长,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除非你能把委员长拉下马,让咱军座坐上那个位子。否则,哼,你我就是在这儿骂到天亮,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本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但张铁山听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