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家,别院。
林擎风端坐于庭院中央,周身天地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般朝他汇聚而来。
八阶聚灵阵全力运转,灵雾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液态,在他身周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体内,吞天恶兽正懒洋洋地趴在一片混沌的丹田空间中,不断咀嚼着各种天材地宝。
万年神髓、三足寒蟾内胆、龙血草、九天玄铁……
这些放在外界足以让无数修士争得头破血流的奇珍异宝,此刻却被它像嚼糖豆一样咔嚓咔嚓地嚼碎,吞入腹中。
吞天恶兽吞下最后一块万年神髓,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林擎风骨骼随之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经脉在能量冲刷下变得更加坚韧宽阔,血肉中蕴含的力量以一种可感知的速度在增长。
饕餮一族的本命天赋神通确实可怕,这炼化万物的能力简直逆天到了极点。
在没有结出道果之前,林擎风完全可以凭借吞天恶兽无限制地累积底蕴,将一切外物都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当然,林擎风也在尝试寻找道果一途。
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不知道有多少第八境的大成王者,修行了数万载岁月,积攒了通天彻地的底蕴,最终却被拦在了第九境的门槛之外。
那一线之隔,便是天壤之别。
没有一刹那的悟道契机,就永远无法结出道果,永远无法踏足第九境。
道果道果,道之果实,那是修士一生的“道”凝聚而成的结晶。
林擎风也一样。
纵然三大极境加身,也不能弥补“道”的差距。
他曾试过向东来神主出拳,可拳锋所过之处却如同打在了空处,连东来神主的衣角都碰不到。
两人根本不在同一维度,就像是水中的鱼儿永远无法触碰到天空中的飞鸟。
但这并非说第九境就是不可战胜的。
不入第九境,先结道果!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因为道果本就是第九境的标志,是踏入神主境界后才有的东西。
但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先例,那些震古烁今的绝世天才中,便有人在神通境时便悟透了自身的道,结出了雏形的道果,从而拥有了与神主级存在对话的资格。
“如果说道果是道的具象化,那么一个人所走之道,就是其一生的感悟。”林擎风盘膝而坐,双眸紧闭,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天地至理。
吃饭,是道。
喝水,是道。
一个人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是他这一生的道。
喜悦是道,悲伤是道,愤怒是道,恐惧是道,七情六欲皆是道。
与林擎风现在掌握的生灭之道等不同,那是天地间亘古长存的大道,煌煌如天日,不可撼动。
但道,也可以是小道。
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全部过程,一个人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做过的每一个选择、爱过的每一个人、恨过的每一个敌人,这些都可以是一个人的道。
大与小,相对而言。
天地大道固然浩瀚无垠,承载着宇宙洪荒的运转,但那是天地的道,不是一个人的道。
对于一个人来说,他所践行的理念,他所坚守的信念,他所走过的路,就是他一个人的小道!
这条小道或许在天地面前渺小无比,但对于这个人来说,却是他全部的世界。
林擎风感觉自己距离道越来越近了,隐约间仿佛能看到那扇门的轮廓。
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些,就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明明知道答案就在另一边,却始终无法捅破。
道之一途,讲究的就是机缘,强求不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空中凝结成龙形,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随即消散于无形。
而后,林擎风又巩固了一下仙灵养胎术,将体内的仙灵之力运转了几个周天,感受着那股精纯的力量在经脉中流淌,滋养着肉身与元神。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退出修炼状态。
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
“咚!咚!”
林擎风收敛气息,站起身来,道:“请进。”
两位司徒家的太上长老推门走入院内,朝林擎风抱拳拱手。
左边那位老者开口道:“林神子,大长老特派我等前来告知,近日司徒古境气候有所变化,风雪骤降,外界天气恶劣,还请神子在司徒家多住几日。”
林擎风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等两人躬身告辞离去后,林擎风的眸光微微眯起,露出了几分思索之色。
气候变化?
这只是借口罢了。
司徒家这种神统道门,连外界万里冰雪都能用阵法改造得四季如春,区区气候恶劣能困住他们?
林擎风很清楚,大长老这是在留他。
这时,顾皓月从外面回来。
这家伙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脸色颇为严肃,快步走到林擎风身边。
林擎风问道:“怎么回事?”
顾皓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不太妙,那玩意儿真的是定情信物,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枚令牌是司徒家嫡系子弟的本命信物,非神子神女不得佩戴,一旦赠人便是定情之物。”
“当初司徒念在云州游历时将此物给了你,按司徒家的规矩,你们……已经是道侣关系了。”
林擎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皓月继续道:“现在司徒家对你态度不明。我估摸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用气候变化的借口把你稳住。”
林擎风不语。
“找大长老。”林擎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顾皓月点头,两人一同离开庭院。
穿过几道星河垂挂的回廊,两人来到了司徒家长老院。
这是一座古朴而庄重的大殿,殿前两尊冰凤雕像高达百丈,振翅欲飞,庄严肃穆,让人望而生畏。
当林擎风和顾皓月踏入长老院时,却发现大长老并非独自一人。
在他身旁的玉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司徒念!
司徒念依旧穿着水蓝色长裙,青丝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冰雕。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抬起眼眸,目光与林擎风对视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林神子,你有事找我?”大长老微笑道。
林擎风站在大殿中央,开门见山道:“大长老,我与司徒神女之间,似乎有一些误会。”
“误会?”大长老笑了笑,伸出手,示意道,“先坐吧。”
林擎风点点头,缓缓坐下。
顾皓月也挨着他坐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长老端起桌上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或许是误会,但也可以成为一段佳话。”
“这是何意?”
大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道:“婚约,毕竟只是婚约,随时可以取消。”
林擎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林某不愿打破两家联姻,此事如何能取消?”
大长老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微生悠已告知我,他并不在乎婚约,两家万古情谊,这点婚约只是锦上添花罢了,难道没有神女联姻,微生悠就与我等一刀两断不成?”
林擎风说不出话来。
微生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他还能说什么?
顾皓月则看向司徒念,眼神微微一眯。
大长老见他俩都不说话,笑了笑,继续道:“微生悠本就与神女没有情分,父母之命罢了,见面也不过寥寥数次。既然司徒念心在林神子那里,那微生悠愿意取消婚约,这对于两家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林擎风一下瞪大了眼睛。
等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看向司徒念,却发现司徒念已经将头埋得极低,那冰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整张面容。
林擎风定了定神,道:“这还得问问司徒神女自己的意思吧?”
大长老呵呵一笑,道:“那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了。微生悠可以放弃婚约,甚至司徒家将神女嫁给你,他也没有意见。但唯独有一个要求。”
林擎风自己还没说话,顾皓月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要求?”
大长老缓缓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吐出一个字。
“战。”
战!
隔着这一个字,林擎风都能感受到微生悠胸腔里熊熊燃烧而起的战意!
那不是因妒生恨的战意,而是一个绝世天才见到另一个绝世天才时按捺不住的澎湃战意!
微生悠,南天域的绝世天骄,纵横一方无敌手,寂寞如雪。
他听闻过林擎风的战绩,听闻过他以人王之姿横扫群雄的无敌风采。
但听闻终究是听闻,他要亲自试一试,当世人王究竟有多强!
年轻人王!四域第一!
我微生悠岂会惧你三分?
你来了,那便战!
顾皓月顿时笑了:“啥?他要和林兄一战?”
大长老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微生悠于南天域无敌,未逢敌手。此番人王驾临,他欲与天公试比高。若这一战人王胜,他放弃婚约,再不过问你们二人。若此战败……”
大长老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亦不会迎娶司徒念,但也绝不会容许你迎娶她!”
顾皓月差点笑出声来,但还是第一时间绷住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
林擎风自己都没想到,微生悠提出了这个条件。
但……什么叫他迎娶司徒念?
林擎风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等等,我岂能娶司徒神女?此乃人生大事,林某未必在南天域多呆几日,太过于冲动。”
大长老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笑道:“定情信物已交付,此乃我司徒家的规矩。”
林擎风还未说话,大长老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况且,神女元阴已为林神子所得。”
“什么?!”
这下林擎风是真的呆住了。
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神女元……元阴?
顾皓月原本正端着茶杯优哉游哉地喝着灵茶,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然后怔怔地盯着林擎风,又看看司徒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此事不可乱说。”林擎风沉声道。
大长老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司徒念。
司徒念缓缓抬头。
那一刻,林擎风看到了她的眼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螓首轻点,风轻云淡地道:“云州,血炎山脉,人王可还记得?”
林擎风愣住了。
血炎山脉……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记不太清了。
不过,林擎风如今的实力,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司徒念所言是真是假。
“大长老。”林擎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大长老抬眼。
林擎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了许多:“司徒神女。”
司徒念淡漠地看着他。
林擎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想与你谈谈。”
这番话说完,大殿中安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