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饶是大长老都愣住了。
他眉头紧皱,那张原本写满了狂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荒谬与不屑交织的神情。
片刻后,他冷笑道:“真是可悲呢,堂堂人王,最后已经疯掉了吗?我看你才是吃了毒蘑菇。”
“当然这只是个形容。”林擎风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松而从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万丈裂缝,越过那正在挣扎的漆黑人影,直直地望向裂缝的最深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从天上下来了。别着凉,也别等着那个邪灵破封而出了。祂要是想出来,早就出来了。”
大长老神色微变。
对方的后半句话让他心底骤然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长老厉声喝问。
“我看你真是老了,人话听不懂吗?”林擎风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赶紧下来。”
“你找死!林擎风!”
大长老怒吼,周身第八境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月白色的长袍被气浪鼓荡得猎猎作响。
他感到一种被蝼蚁戏弄了的荒谬感与愤怒。
他马上就要融合邪灵,成为无敌天下的存在了,这个小辈居然敢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跟他说话?
“等我融合邪灵,我要第一个捏死你!”
众人也纷纷瘫倒在地,彻底不想再挣扎了。
最后的希望被林擎风亲手断送,现在他又在大长老面前大放厥词,任谁都觉得完蛋了。
“呵呵,我说这些话,你们可能会觉得很荒诞,觉得我疯了。”
林擎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而笃定。
他抬起脚步,缓缓从金色石台上走了下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不疾不徐,走到了那道黑色大裂缝的正下方。
旋即,他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那道漆黑人影的最深处。
“但是……有一个人绝对听得懂。”
林擎风顿了顿。
“你说是不是呢?司徒神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就连正在从裂缝中挣脱封印的漆黑人影也停住了。
那两只扒在裂缝边缘的巨手不再用力。
祂就这样静静地停在裂缝中,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黑色雕像,仿佛刚才还在疯狂挣扎的动作只是假象。
司徒神主?
一些强者茫然无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林擎风却毫不在意众人投来的那些茫然与质疑的目光。
他双手背负,青衫在逐渐凝固的空气中轻轻飘动,发丝间还有之前金色光柱残留的几缕金辉在微微闪烁。
“这个计划确实很宏大,而且也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承认,在一开始被二长老陷害的时候,我确实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但终究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可循的。所以我没有选择接受传承,而是站在了这里,和你对话。”
“司徒神主,有些事情,到这一刻,你无须掩饰了。”
众人越发茫然。
唯有裂缝中,那道漆黑人影缓缓收回了扒在裂缝边缘的双手。
然后祂的身躯不再是之前那般艰难地往外挣扎,而是无比从容地,一步一步从裂缝深处踏了出来。
“呵呵。”
忽然,那道漆黑人影笑了。
笑声不大,带着几分戏谑,却如同一万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大长老瞳孔骤缩,呆呆地看着那道漆黑人影。
“四域第一,年轻人王……林擎风,果然名不虚传。”
漆黑人影开口了,风轻云淡,如同多年老友在闲谈叙旧。
众人浑身震悚,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邪灵……居然开口说话了?!
而且他还认识林擎风?
什么时候认识的?
漆黑人影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与震骇,目光落在林擎风身上,继续说道:“其实你刚才没有按下传承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失败了。不过我有一个疑惑。林擎风,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擎风仰着头,与那道漆黑人影遥遥对视。
金色石台的光芒从他背后洒落,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明暗分明。
“自然是从二长老对我的态度开始。你的计划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很天才,可以说是无法被人察觉。”
“这就要归功于你将计划分成了两份——一份明面上的,一份暗地里的。”
“两份计划同时推进,彼此隔绝,信息完全不对称,就算我是局中人,也很难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哦?”漆黑人影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微微偏了偏头。
祂双手抱胸,周身缭绕的漆黑神光依旧汹涌翻腾,但压迫感却收敛了许多,毕竟不再需要扮演那个毁天灭地的邪灵了。
“首先自然就是明面上的计划。”
林擎风抬起一根手指,声音不疾不徐。
“二长老对我的陷害,其实是你的授意吧?你设计了这场陷害——用司徒念的清白做局,让二长老带人捉奸,然后以‘罪人赎罪’的名义将我送入绝灭无生境。”
“这个计划看似漏洞百出——连微生悠都能一眼看穿的栽赃,怎么可能瞒得过天下人?”
“但实则非常精妙。因为你用先祖传承来填补所有的漏洞。”
“为什么司徒家要大费周章地陷害我?因为先祖传承需要我。为什么罪名那么牵强?因为那只是一个借口。为什么最终还是把我关起来而不是杀掉?因为你需要我活着进入绝灭无生境。”
“一切看似矛盾的行为,在‘开启传承’这个终极目标面前,都变得合理了。”
“这是你明面上的计划,做得天衣无缝,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顿了顿,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是暗地里的。”
“你伪装成邪灵,找到了大长老。”
大长老浑身一震,那张原本就已经惨白如纸的脸上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
“你很清楚大长老心里的不甘。”
林擎风的目光在大长老脸上轻轻扫过,语气中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叙述。
“他对家族付出了毕生心血,却永远活在司徒神主的阴影之下。他的儿子司徒赫天赋异禀,却连神子之名都得不到。”
“他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让自己的血脉站在世界的最顶峰。”
“你精准地抓住了他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以邪灵的身份在百年前与他取得了联系。你告诉他,只要解开封印,邪灵就会借他的身躯重生,与他融为一体,助他无敌天下。”
“你给了他一个无比美好的愿景——他将在你的帮助下成为三大家族最伟大的功臣,光耀万代,永垂不朽。”
“所以他信了。他知道邪灵可以融合后,便开始疯狂筹备,甚至不惜动用了族中三枚圣魂珠作为后手。”
“但可惜这一切都是假的。这里没有邪灵,你只是想要借他之手,帮你解开封印,让你重新回到世间罢了。”
他收回手指,重新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与漆黑人影对视。
“这就是你暗地里的计划。”
“两个计划同时进行,明暗交织,彼此隔离。”
“大长老被骗了进来——他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自己在解开邪灵封印、融合邪灵、拯救家族。”
“我也被骗了进来——我以为自己是被陷害的受害者,以为自己是来开启先祖传承、拿走那七成机缘的。”
“其实区别都不大,我们都中计了。”
“两个计划导致我们都不知道彼此,有信息差,自然也不可能识破。甚至就在刚才,大长老信誓旦旦地说要融合邪灵的时候,我都没有完全看穿。”
“因为实在太逼真了,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融合邪灵。是最后快要按下去的时候,我才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想通的。”
这番话说完,天地间顿时陷入了久久的死寂。
那死寂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将林擎风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反复咀嚼、推敲。
然后他们的瞳孔开始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
这个解释太合理了,合理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从围杀到陷害,从封印到关押,从绝灭无生境到邪灵破封。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矛盾、所有之前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林擎风这番话中全部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大长老更是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漆黑人影才终于再次开口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有意思,你居然能看穿?可是我不理解,为什么最后的时刻,你不选择按下去,接受传承?”
“只要你按下去,一切都会按照我的剧本走下去。你可以得到你先祖的封印之力——虽然是假的,但至少那一刻你会觉得自己赢了。为什么不按?”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漏洞,所以想通了。”林擎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