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静芳堂的院子,墙根下的青砖被晒得发白。苏知微仍站在廊下,手里那张图谱已经收进了袖袋,风吹起来时,裙角轻轻一扬,像刚停稳的纸鸢。
她没动,也没说话。刚才那一场对峙耗了太多心神,眼下只觉得喉咙干,腿也有些沉。但她不能回屋歇着——事情刚落定,将军的人还在外面走动,她得等一个确切的消息:校尉是否真的被押走了,有没有人中途拦截。
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守卫那种规整的步子,倒像是刻意放轻了走来的。她抬眼望去,看见贤妃独自一人穿过月洞门,身后没跟宫女,连掌扇的太监也没带。她穿一身素银线绣兰的常服,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看起来不像来兴师问罪,也不像串门闲聊。
苏知微没迎上去,也没行礼。她只是站着,目光平平地看过去。
贤妃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你这儿风大。”贤妃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站久了要受凉。”
苏知微没接这话。她知道对方不是来关心她身子的。
“我听说了。”贤妃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帕子,慢慢展开又折起,“驻宫将军亲自来了,把那个校尉抓走了。说他篡改兵符交接时间,耽误军务,还收了贵妃采办司的钱。”
她说得清楚,一字不差。
苏知微依旧不动:“娘娘消息灵通。”
“不是我特意打听。”贤妃抬起眼,“是底下人来回话时,声音太大,我正好听见了。”
她顿了顿,往前半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前头做的事,对不起你。你说得对,是我先告了你一句‘懂邪术’,才让你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苏知微眉梢微动。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贤妃语气沉下来,“我是来告诉你,我现在看清了。你不是装神弄鬼,也不是借机生事。你是真能查出真相的人。”
院子里一阵风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了一声。
贤妃继续道:“我娘家那边,去年也被牵连过军粮案的流言。说我叔父曾在户部经手过一批北运粮单,后来账目对不上,有人说是他贪墨,其实他根本没碰过那批单子。可没人替他说话,最后只得以病辞官,闭门不出。”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我当初帮你洗清‘私通’的冤名,是因为我知道被人泼脏水是什么滋味。可后来我又把你推出去,是因为我怕。后宫里风向一变,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只能自保。”
苏知微看着她,没打断。
“但现在不一样了。”贤妃抬起头,眼神比刚才稳了许多,“你今天能让将军亲自到场,能把一个武库副役当众拿下,说明你手里有东西,也有人肯听你说话。我不再是只能缩着脖子活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苏才人,本宫决定全力支持你。我们一起为军粮案讨回公道,也为我贤妃家族洗清嫌疑。”
这话落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知微没立刻回应。她盯着贤妃的脸,看她眼角的细纹,看她抿紧的嘴唇,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有没有抖。她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娘娘知道支持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贤妃答得很快,“贵妃不会放过我。她兄长掌着户部,我叔父的事就是他们捏出来的把柄。我要是站到你这边,等于撕破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贤妃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有力,“我已经忍了三年。每次听见有人说军粮案,我都装作没听见。可我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不只是我叔父翻不了身,将来我儿子也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外家是贪官’。我不想让他背这个骂名长大。”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苏知微。
苏知微终于动了动。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图谱,轻轻摊开在廊下的小桌上。纸上墨线清晰,三次异常调动的时间、兵符签押人、粮运延误日期都列得明明白白。
“这是目前我能整理出的所有线索。”她说,“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故意打乱边军部署,让粮队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劫。而每一次劫粮之后,京中都有大批私粮流入市场,价格极低,买家背景复杂。”
贤妃走近一步,低头看图。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下一步是查那些私粮的去向。”苏知微收起图谱,“但我在后宫,能接触的人有限。若没有高位嫔妃出面请求彻查,这事很难推进。”
贤妃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可以向皇后提议召开内廷议政。”她说,“以‘肃清宫外流弊,保京城粮安’为由头,要求重审相关账目。我还有两位常来往的夫人,她们夫家都在户部当差,也能帮着递话。”
苏知微点头:“只要能把案子重新翻开,就有机会找到更多证据。”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贤妃忽然道:“你信我吗?”
苏知微抬眼看她。
“我知道你不信。”贤妃苦笑了一下,“换我也不信。可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自保才来的。我是为了把真相挖出来。哪怕拼掉这身位分,我也认了。”
苏知微看着她,许久,缓缓说道:“有贤妃娘娘支持,我们定能成功。”
这句话说得平,没什么激动的调子,但字字落地。
贤妃嘴角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宫门落钥的时辰到了。
贤妃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该回去了。今晚若不来人拦我,明日早朝后,我会请见皇后。”
苏知微没留她。
贤妃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小心些。贵妃耳目多,今日你动了她的人,她不会没反应。”
说完,她抬脚出了月洞门,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动。风吹得袖袋里的图谱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僵。刚才握得太紧了。
她慢慢把手松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院外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节奏如常。没人来传话,也没人来查她。看来这一阵,还算太平。
她转身准备回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院墙角落的石缝里,有一点暗红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枯草。
是一片碎布,沾着泥,颜色发褐,像是从什么衣角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像是正常磨损。
她把它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不是宫人穿的料子。太粗,也不合制式。
她皱了眉,正要起身,忽听得墙外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很轻,转瞬即逝。
她站直身子,把那片布条攥进掌心。
屋里油灯刚点上,火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