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刚过，静芳堂的窗纸还透着一点昏黄。苏知微没睡。她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一张粗纸上画火场的轮廓。春桃端了碗冷粥进来，轻手轻脚放在边上，见她眼睛发直，嘴唇干得起皮，忍不住说：“主子，喝一口吧。”
苏知微没应声，笔尖顿了顿，又往下写一行字：“铁器残片熔点高于寻常炉火，喷溅方向偏东南。”她记得火灾那天风向是西北，若真是自燃，火势不该往逆风走。这不对。
春桃不敢再劝，只把粥往她手边推了推，自己蹲到角落去翻包袱。包袱里全是这些日子攒下的东西：几张泛黄的账册抄本、半块烧焦的木头、几页兵符传递的日志残页，还有陈校尉那晚亲口供出的口供抄件，墨迹浅淡，有些字已经糊成团。
“把这些都理出来。”苏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磨刀石刮过，“按时间排，先放证据，再列旁证。”
春桃应了一声，铺开一块旧布，一件件往外拿。她手指抖了一下——那张口供抄件上有个指印，暗红，像是沾了朱砂又蹭掉的。
“这个……”她抬头。
“是我按的。”苏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天夜里他签字画押，我怕日后有人换掉原件，就用朱砂点了记号。现在得抄一遍干净的。”
春桃低头去磨墨。砚台干得裂了缝，她加水慢慢磨，墨汁黑得发沉。苏知微一边看她誊抄，一边继续整理自己的思路。贵妃不会停手，这点她清楚。昨夜将军拿人，消息传得快，可贵妃在宫里耳目多，今早必定已有动作。她必须抢在对方动手之前，把证据钉死。
她抽出一张纸，是采办司的账节选。其中一笔写着“购铁料三百斤，用于修缮库房”，时间正好在火灾前三日。可武库修缮的工单上，并无此项支出记录。
“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她低声问自己。
春桃听见了，小声回：“奴婢查过，那日经手的是个老账房，姓李。但他不肯多说，只道‘上头有令，不必细问’。”
苏知微皱眉。这种话一听就是被人堵了嘴。但她现在不能去找人问话，身份不够，走动也受限。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现有证据理成一条线，让它们自己说话。
她拿起炭条，在纸上重新画图：火灾现场、风向、铁料入库时间、兵符调动节点、陈校尉轮值表。一条条线连过去，中间空着一段——缺一个直接证明贵妃插手的环。
没有也没关系。她不需要万全，只要能让皇帝在御前听得明白，看得清楚，就够了。
“把金属分析那页拿来。”她说。
春桃递上一页薄纸，上面是她亲手写的铁锈成分比对。她曾托人从不同地方取来铁器样本，包括军中制式兵器、民间农具、以及火灾残骸中的碎铁。三者氧化层结构不同，而残骸里的铁，纯度高得不像普通作坊能炼出来的。
“这不是官造，也不是民炼。”她在纸上写下结论，“来源可疑，极可能为私铸。”
春桃听着，手不停抄录。她把每句话都写得工整，用蓝线标出直接证据，红线标出待核实项。抄到一半，忽然抬头：“主子，万一……万一他们改了账本怎么办？”
苏知微笔尖一顿。
这个问题她想过。贵妃有权调阅文书，也能换掉副本。甚至可能逼供证人，让他们改口。
“所以我们得先把话说出去。”她说，“不是靠一张纸，而是让人记住这些话。”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底层暗格，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白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几个大字：“武库失火真相”。
“你要写文？”春桃惊了。
“不外传。”苏知微摇头，“只是备着。如果御前有人打断我说话，我就一字一字念出来。如果他们毁了我的册子，我就背给他们听。”
她说完，坐回案前，开始写提纲。第一段讲火灾异常；第二段列铁料出入账矛盾；第三段引陈校尉供词，说明兵符被篡；第四段点出采办司与贵妃内廷采买司往来频繁，资金流向不明。
她写一句，念一句，反复推敲用词。不能太尖锐，否则会被扣“冲撞上位”；也不能太软，不然压不住阵。每一句都要经得起追问，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
春桃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心惊。她原以为主子只是懂些验伤断案的本事，没想到连账目、风向、铁器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主子……”她低声道，“您从前真是……读书的？”
苏知微顿了顿，没回头：“读过几年。”
其实她读了二十年。历史、法律、法医学，全都啃过。但现在说这些没用。她只知道，这一仗，她输不起。
窗外渐渐发白，烛火跳了两下，灭了。春桃赶紧点起油灯。苏知微揉了揉眼睛，继续写。她的手已经开始发僵，但脑子还清醒。
“等天亮，你跑两趟。”她说，“第一趟去将军府外，找守门的校尉递个信匣，里面是你抄的那份请求清单。第二趟去贤妃宫里，把这张纸交给她贴身宫女，就说是我送的早安帖。”
春桃接过两张折好的纸，小心收进袖中。
“要说别的吗？”
“不说。”苏知微摇头，“信里写了什么，她们自然懂。你只管送去，别让人看见。”
春桃点头。她知道厉害。这两封信要是被截住，主子就完了。
天刚亮，宫门开启。春桃换了身尚药局杂役的衣裳，把信藏在药包夹层，低着头混出静芳堂。苏知微站在窗后看着她走远，才缓缓坐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翻开最后一本册子，是她亲手绘制的金属断面图。每一处裂痕、每一道熔纹，都用细线标出角度和深度。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处细节——某块残铁的边缘有轻微折叠痕迹，像是被重物压过。
她心头一跳。
这种压痕，只有在高温下锻打才会出现。而武库火灾当晚，并无任何锻造作业记录。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不是烧毁的，是被人偷偷运进去，再点火烧掉，伪装成意外。
她猛地合上册子，呼吸重了几分。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军资。这是蓄意掩盖私铸兵器的事实。而能调动武库、操控账目、指使校尉的人，只有一个。
她抓起笔，在提纲最后补上一句：“请陛下明察，武库非失火，乃毁证。”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外面传来扫地的声音，是洒扫宫人开始了一天的活计。远处钟楼敲了五更，晨光一点点爬上窗棂。
她知道贵妃已经在动。但她也在动。谁快一步，谁就能活。
她站起身，把所有证据册收进一个木匣，用布包好，藏进床板底下。又把提纲抄了一份，塞进袖中贴身带着。哪怕只剩一张纸，她也要让它出现在御前。
她走到铜盆前，舀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让她彻底清醒。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青白，眼下乌黑，头发胡乱挽着，一根簪子斜插着。不像个才人，倒像个疯婆子。
可她眼神没乱。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你行的。”
然后转身，重新坐回案前。
她开始默背提纲。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她不能再依赖任何人。春桃会回来，将军或许会回应，贤妃也许会站出来。但这些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唯一能控制的，是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交出去的证据。
她必须确保，当那一天到来时，她能站着走进去，清清楚楚说出真相，然后，活着走出来。
屋外阳光渐强，照在桌角那碗冷粥上。米粒结成硬块，边上落了一只苍蝇，爬来爬去。
苏知微看都没看它一眼。
她只盯着眼前那张纸，嘴里低声重复：“铁料入库时间，三月十七。火灾发生，三月二十。风向西北，火势却向东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