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退去,屋里的影子缩到了墙角。苏知微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她没再看那三只瓷碗,也没碰银针,只是盯着门缝外扫进来的一道灰土,看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春桃蹲在柜子前,把一件旧布裙抖开,又揉成一团塞进袖袋。她低头咬了咬嘴唇,忽然抬头:“小姐,我去。”
苏知微转头看了她一眼。
“地图得送出去,您不能动,我来。”春桃声音不大,但说得稳,“我知道西角门那条路,以前浣衣局交布单走的就是那儿。夜里巡更的路线我也记过,不会撞上。”
苏知微没立刻答应。她看着春桃的手——那手背上有道新刮的红痕,是昨夜端王走后她去翻墙根查痕迹时蹭的。这丫头胆子是小过,可自从那次她替自己顶下柳美人栽赃的事,人就变了。现在她说要去,不是一时冲动。
“你要是被抓了,怎么办?”苏知微问。
“就说送脏布去浆洗房。”春桃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截烧焦的火绳和一块黑布片,“我还带了这个,装成值夜的杂役。脸上抹点灰,低着头,没人会细看。”
苏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边,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纸上是她昨夜凭记忆画的图,标了西角门、枯树位置、巡更换岗时间,还有那处石缝的具体方位。她在右下角用炭笔点了三个小点——那是她和端王之间唯一的暗号,轻敲三下,代表“信物已到”。
她把图交给春桃:“只许走这条线。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下贴墙。要是有人走近,你就蹲下系鞋带,或者假装扫地。别抬头,别说话。万一被拦,就说你是二更天领了差事去送布,晚了怕挨打,所以跑快了些。”
春桃接过图,仔细折好,夹在油纸包里,又塞进胸口最里层的衣袋。她换上粗布裙,把头发绞紧盘成髻,拿黑布条缠了两圈。最后往脸上抹了灶灰,蹲在门后试了试动作,低头、缩肩、脚步放轻,像极了那些夜里奔忙的粗使宫人。
“像。”苏知微说。
日头一点点往下压,天色由青转灰。苏知微站在窗后,看着春桃蹲在院墙角落等时机。她没再说话,只在春桃出门前递过去一小块干饼:“路上吃,别饿着。”
春桃点头,把饼揣进袖子,推门出去时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上。
院里一下子空了。
苏知微坐回桌边,手里攥着那根银针,一遍遍用布擦。她没点灯,也没合眼。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哪一班更鼓响了,哪一处传来犬吠,连风刮过檐角的声音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春桃要走多久。按图上的路线,从冷院到西角门废巷,快走要半个时辰。加上躲巡更、等空档,至少一个半时辰才能回来。她算着时间,心里一遍遍过着可能出事的地方:岔道口有没有人换岗?石缝边上有没有留下脚印?端王会不会没等到?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
夜深了,风变大了。她起身关紧窗户,把桌上的茶杯挪了个位置——那是她和春桃约定的信号,杯子朝南,表示一切正常;朝北,就是出了事。现在它正正地摆在中间,谁也看不出端倪。
将近四更天,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苏知微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春桃闪了进来,浑身都是土,额头上还沾着草屑。她反手关门,背靠着门板喘气,一句话没说,先从胸口掏出油纸包。
苏知微接过,打开,图还在。她抬眼看着春桃。
“送到了。”春桃声音发颤,但眼里有光,“我按您说的,走枯树后面那条沟,绕开主道。快到角门时,听见有人说话,我就躲在扫帚堆后头。他们提着灯过来,我蹲下装睡,他们踢了我一脚,问我在这儿干嘛。我说是浆洗房的,送布单迟了,怕挨打,想抄近路。那人骂了句‘懒骨头’,就走了。”
她顿了顿,嘴角扬了扬:“我等他们走远,爬到石缝那儿,把图塞进去,敲了三下。没一会儿,外面树叶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走了。应该……是他拿走了。”
苏知微没笑,但肩膀松了下来。她把图收好,倒了杯温水递给春桃:“喝一口。”
春桃接过,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裙角。
“辛苦了。”苏知微说。
就这三个字。春桃却觉得胸口一热。她低头看着水杯,眼眶有点酸,但很快仰起头,把水喝了。
苏知微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张纸——这是她留的副本底图。她摊在桌上,借着残烛的光,一根炭笔慢慢描。西角门、旧军仓、废弃铁匠铺……她把几个红点连起来,形成一个三角,又在旁边补了一个点,连成四边形。
“这些地方,”她低声说,“不在疫区范围,也不靠水源。可它们之间的距离差不多,都是五里左右。而且,都在城郊荒地,官府不常巡查。”
春桃凑近看,手臂上的擦伤渗了血,她顾不上管。
“您是说……有人藏东西?”
苏知微没答,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账本上的标记是‘戌三·仓北’,我父亲当年查的军粮案,最后一批上报的仓库编号就是‘仓北’。而这个‘戌三’,是旧兵册里的营队代号。如果这些点是当年私调兵器的中转站……那就对上了。”
她停住,目光落在最北边那个红点上。那里原本是个铸铁坊,十年前因火灾废弃,但地基还在,地下有窑洞。
“不是疫源。”她终于说,“是兵源。”
春桃吸了口气。
屋里静下来。窗外风还在刮,但不再那么冷了。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苏知微把图卷好,放进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本旧账册。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发涩,但脑子清楚。
春桃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脏的烧了。她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抱着膝盖,虽然累得眼皮打架,却舍不得闭上。
“小姐,”她忽然问,“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苏知微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她知道,不能再在冷院耗下去了。地图送到了,线索也有了,可真正要查下去,就得走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缝往外看。守院的小太监还没换班,但今天站的位置比往常偏了几步,像是有意无意地盯着这边。
她关上门,回头对春桃说:“准备包袱。两套旧衣,一双软底鞋,再带些干粮。今晚,我们得换个地方睡。”
春桃睁大眼:“您要出宫?”
“不出宫,查不了这些地方。”苏知微走到桌前,拿起那根银针,仔细收进袖袋,“但我不能明着走。得想办法混出去,像你今晚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敢再走一趟吗?”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知微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块黑布,剪成两条窄带。
“以后,夜里行动,都用这个蒙脸。不留名字,不留痕迹。只要活着,就能继续查。”
她把一条布递给春桃。
春桃接过来,双手捧着,像接过什么重物。
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院子,落在门槛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光痕。苏知微站在光里,袖袋里的银针贴着皮肤,凉而硬。
她没再看地图,也没提端王的名字。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动了。
春桃把黑布条缠在手腕上,低头检查鞋底有没有松线。
苏知微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一转,杯口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