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里大泽,水域错综复杂,芦苇密布,就算有千里眼,也难以窥其全貌。找到了,咱们的旱鸭子兵也进不去。”赵砚揉着眉心,感到棘手。顺州向家这根钉子,不好拔。
曹子布也愁眉不展:“严逊将军那边还没有找到徐参军提到的那位‘水上蛟’。水师非一日可成,急切间,去哪里寻熟识水战、又能统领水军之人?”
“张榜。”赵砚敲了敲桌子,“在明州、万年郡,乃至新得的河西各城,张贴布告,重金招募通晓水战、熟悉北地水情、善于操舟造船之人。无论出身,唯才是举!我就不信,北地这么大,就找不出几个水上能人!”
曹子布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只是……远水恐难解近渴。”
“先做着,总能找到办法。”赵砚也只能如此。水军建设,是未来发展的关键一环,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
数日后,徐凤至一行人抵达明州城外。
赵砚得报,亲自出城迎接。这不仅是对徐凤至大功的褒奖,更是对河西新附势力的一种姿态。
“属下参见主公!幸不辱命,河西已定!”见赵砚出迎,徐凤至慌忙下马,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赵砚快走两步,亲手将他搀扶起来,上下打量,见他虽风尘仆仆,但精神尚佳,身上也无伤痕,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凤至,辛苦了!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让徐凤至心中暖流涌动。他稳了稳心神,侧身介绍道:“主公,河西各家主事之人,已随属下前来。”
赵砚抬眼望去,只见后方马车上陆续下来一群人,为首的是孙永平、周诞、吕轻阳以及沈家一位旁支长老,后面还跟着各家的核心子弟、重要管事,约莫百余人。这些人衣着华贵,但此刻面对传说中的“明军之主”,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拘谨、好奇,以及深深的敬畏。
“好。”赵砚微微颔首,对徐凤至的办事周全很是满意。将这些地头蛇的头面人物一并带来,既显掌控,也便于后续安排,省去了许多麻烦。
徐凤至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主公,各家为表诚意,还……还随行带来了一些族中适龄女子,以备……以备联姻之用。”
赵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徐凤至的“懂事”更为赞许。联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捆绑方式之一,虽然他不会全盘接受,但这态度本身,就值得肯定。
“凤至,为我引见诸位豪杰。”赵砚朗声道。
“是!”徐凤至转身,对河西众人招了招手。
孙永平等人连忙整肃衣冠,快步上前,在赵砚面前数步外停下,齐刷刷躬身行礼。
徐凤至清咳一声,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容徐某介绍,这位,便是我主,明州镇北将军,赵砚,赵将军!”
河西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不是汪成元汪大帅?
徐凤至继续道:“汪总兵前番征战,身负重伤,不良于行,已无法统军理事。故,如今明州上下,皆由我主赵将军统御!明军,亦是我主麾下!”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什么汪成元,什么明州大营,都是幌子!真正的主事者,是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气度却沉凝不凡的赵砚!难怪这支军队叫“明军”而非“明州兵”!
孙永平反应最快,连忙再次躬身,声音比之前更加恭敬:“河西孙永平,拜见赵将军!将军神威,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周诞也急忙跟上,甚至将腰弯得更低:“河西周诞,拜见赵将军!将军天人之姿,英武非凡,周某敬佩之至,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其余众人也纷纷效仿,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不管心里如何震惊、如何盘算,此刻面对这位实际掌控两郡一州(明州、万年郡、河西郡)兵马的年轻人,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
人群中的吕轻阳,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轻叹一声,什么汪成元重伤,不过是托词罢了。恐怕汪成元早就被架空,甚至……他不敢深想。原来自己一直忌惮、猜测的“汪大帅”背后,竟是这样一位人物。有种被愚弄的愤怒,但旋即化为无力。对方实力是实打实的,十三日定河西,做不得假。如今坐拥如此基业,又扯着朝廷的虎皮,稳坐钓鱼台。这一拜,虽觉憋屈,却也不得不拜,而且必须拜得心甘情愿。
“诸位不必多礼。”赵砚虚扶一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显威严,又不失亲和,“诸位皆是河西俊杰,能来明州,赵某不胜欣喜。日后治理河西,还需多多仰仗诸位。一路舟车劳顿,赵某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请!”
“谢赵将军!”众人齐声应道,心中稍安。至少,这位赵将军表面功夫做得足,没有一来就喊打喊杀。
一行人随着赵砚入城。踏入明州城门,河西诸人又是一惊。但见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虽不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脸上少见饥馑之色,反而有种别处难见的安定与生机。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戏声交织,竟有几分太平年景的气象。
“这……明州城何时变得如此繁荣?”有人低声惊呼。
“灾前我曾来过明州,虽也算大城,却远不如此刻!”另一人附和。
“定是赵将军治理有方!”立刻有人接口,不着痕迹地拍了一记马屁。
吕轻阳默默观察,心中暗凛。能在这乱世中将一州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安稳,此人手段,绝非仅靠兵锋之利。内政,恐怕也极为了得。
不多时,众人来到镇北将军府正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按照各家在河西的地位势力,安排了座次。丝竹之声悠扬响起,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入场。
一道道制作精美、香气扑鼻的菜肴被侍女们端上。然而,更吸引河西豪强们目光的,并非那些难得的山珍海味,而是盛放菜肴的器皿,以及杯中荡漾的液体。
那盘子,晶莹剔透,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竟无丝毫杂质!
那酒杯,同样材质,造型雅致。
杯中酒液清澈,酒香浓烈,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这器皿,莫不是西域传来的极品水晶所制?如此纯净无瑕,价值连城啊!”有人忍不住低呼。
“这酒……这香气,莫非就是近来在北地名流圈中悄然流传、有价无市的‘玉壶春’?”另一人盯着杯中酒,喉结滚动。
在场都是河西有头有脸的人物,消息灵通。玉壶春虽然产量极少,只在小范围内流通,但以其绝佳的品质和烈度,早已成为顶级圈层的身份象征,他们自然有所耳闻,甚至有人侥幸尝过。
赵砚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举杯道:“诸位,请满饮此杯,为今日之会,也为河西归附,共襄盛举!”
众人连忙举杯相迎。
酒一入口,那股独特的清冽、醇香与炽烈感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果然是玉壶春!而且品质似乎比传闻中更好!
一杯饮尽,赵砚放下那晶莹剔透的酒杯,状似随意地说道:“这套酒具餐具,确是以上等‘琉璃’所制,工艺复杂,得来不易。赵某这里尚有一些存货,若诸位喜欢,宴后每人赠予一套把玩,也算赵某一点心意。”
“琉璃?”众人又是一惊。他们听说过琉璃,但那多是色彩斑斓、不甚通透之物,何曾见过如此纯净无色的?这比他们想象的水晶似乎更加珍贵!
“赵将军太客气了!”
“如此厚礼,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众人纷纷道谢,心中对赵砚的“豪奢”与“实力”评估又上了一个台阶。连吕轻阳都暗自咋舌,这样一套“琉璃”餐具,其价值恐怕难以估量,对方却随口就赠予百余人,可见其底蕴之深厚,或者……其掌控的“琉璃”来源之稳定、产量之可观。
“区区身外之物,何足挂齿。”赵砚摆摆手,语气豪迈,“赵某生平,最重三样:兄弟情义,忠诚信诺,还有便是这杯中烈酒!若得志趣相投的兄弟,便是散尽家财,又何妨?”
曹子布在一旁默默饮酒,心中暗笑:主公又要开始“坑人”了。每次他摆出这副“视金钱如粪土、重情重义”的豪杰姿态,准是后面跟着更大的图谋。
果然,河西众人又是一阵赞叹奉承。
孙永平趁着气氛热络,起身敬酒,顺势问道:“赵将军,听闻这绝世佳酿‘玉壶春’,便源自明州,可是真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关系到巨大利益的核心问题!
赵砚坦然点头:“不错,玉壶春确实产自明州。”
孙永平立刻奉承道:“赵将军真乃当世豪杰!正所谓‘真豪杰饮真烈酒’,前些时日,有友人侥幸得了一小坛玉壶春赠我,我尝后便言,非英雄豪杰不能享此酒!今日得见将军,方知此言不虚,此酒合该为将军所有!”
周诞也连忙接口:“周某枉称饮酒数十年,直至今日饮得玉壶春,方知何为酒中至味!能追随将军,尝此佳酿,实乃平生快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赵砚和玉壶春捧上了天。
赵砚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接话。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最热烈时,坐在稍后位置的吕轻阳,看似随意地举杯问道:“赵将军,既然这玉壶春产自明州,不知……我等日后可否从明州购买一些,带回河西,与亲友共品佳酿?也让河西父老,沾沾将军的光?”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至少包含了四层意思:一,确认他们还能回河西(人身自由);二,试探购买玉壶春的可能性(商业合作);三,试探购买的数量和用途(是自用还是经营);四,试探赵砚对他们的最终处置态度(是扣押为质,还是放回重用)。
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向赵砚,等待他的回答。孙永平、周诞等人也目光炯炯。
赵砚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吕轻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吕家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缓缓开口,“玉壶春,乃我明州支柱产业,关乎甚大。故此,非人人可买,亦非人人可卖。购买它有条件,售卖它,更有条件。”
“敢问将军,是何条件?”吕轻阳追问道,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赵砚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有力:“诚心。”
诚心?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可大可小,如何衡量?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这是表态的时候了!当下便有几家家主咬牙起身,拱手道:
“赵将军明鉴!我张家既来明州,便是诚心归附,愿与明军同心同德!”
“我杨家亦是一片赤诚,绝无二心,恳请将军明察!”
“还有我李家……”
转眼间,便有七八人站出来表态。
孙永平岂甘人后?他也立刻起身,朗声道:“徐参军入河西,我孙家第一个开城相迎,此心天日可鉴,足见诚心!这玉壶春,我孙家想买,更想为将军在河西售卖,以表忠心,请将军成全!”
周诞也急忙跟上:“我周家亦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销售玉壶春,传播将军美名!”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砚,等待他的“条件”。这不仅仅是一桩生意,更是他们未来在赵砚麾下地位和利益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