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成元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这圣旨,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更是赵砚手中一把更锋利的刀。
仪式性地接过圣旨后,一直坐在刘大宝下手、神态倨傲的常山这才慢悠悠起身,走上前来,对着汪成元随意拱了拱手:“汪总兵,哦不,现在该叫汪经略了。往后同在明州为朝廷效力,还请汪经略多多关照!”
汪成元心中冷笑,脸上却挤出一丝“热情”:“常副总兵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自当同心协力。常副总兵年轻有为,又是常国公之后,陛下钦点的驸马都尉,能来明州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常国公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他故意点出常山的身份——国公之子,驸马都尉。既是恭维,也是提醒在场的人,这位来头不小,是朝廷派来掺沙子、掌眼的“贵人”。
常山脸上闪过一丝自得,淡淡道:“家父身体康健,饭量尚佳,一顿仍能食肉一斤,饮烈酒半坛,开二石强弓不在话下。”
“哈哈,好!虎父无犬子,常副总兵必定也能在明州大展拳脚!”汪成元打着哈哈,心里却骂开了花: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膏粱子弟,仗着家世跑到这龙潭虎穴来镀金抢功劳,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也好,正好让赵砚那煞星收拾你。
“本官需先将圣旨供奉起来,以示恭敬。常副总兵,刘公公,请先稍坐,用些茶点,稍后我们再详谈军务。”汪成元找了个借口就想溜。
“经略大人请便。”常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汪成元转身,目光扫过垂手站在一旁的赵砚,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快意。这杀神再厉害,在朝廷钦差和国公之子面前,不也得装孙子?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拿捏着腔调唤道:“赵砚!”
赵砚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随即收敛神色,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属下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汪成元竟感到一阵病态的舒爽。让你嚣张!让你把老夫关进大牢!现在不也得乖乖听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指着赵砚的鼻子喝骂,但理智瞬间回笼——这里是赵砚的地盘,周围全是赵砚的人,他若真敢掀桌子,下一秒就会“暴病而亡”。他压下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带着常副总兵和刘公公,去军营转转,熟悉一下情况。务必招待周全!”
“是,经略大人。”赵砚拱手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汪成元捧着圣旨,在一队“亲兵”的“护送”下,匆匆离开了。他需要点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经略”头衔带来的复杂情绪,以及思考如何在这夹缝中生存。
赵砚转向刘大宝和常山,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常副总兵,刘公公,请随在下来。”
刘大宝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惫懒地摆摆手:“咱家一路车马劳顿,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军营嘈杂,就不去凑热闹了。赵将军陪常驸马都尉去即可。曹先生,可否为咱家寻个清净处,备些热水,解解乏?”
他精明得很,常山明显是来夺权立威的,军营那地方是非多,他才不去触霉头。而且他看得出常山瞧不上自己这宦官,他也懒得去贴冷脸。若非常家势大,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赵砚心念一转,原来这常山不仅是国公之子,还是个驸马都尉?双重身份,果然是条“大鱼”,看来朝廷这次是下了本钱,派了个硬钉子来。他脸上笑容不变,对曹子布道:“子布,好生伺候刘公公,务必让公公宾至如归。”
“将军放心。”曹子布会意,这是要他把这位太监“伺候”好,最好能套出点京中虚实。
“常副总兵,请。”赵砚对常山做了个手势。
常山“嗯”了一声,当先迈步出去,姿态颇高。他知道汪成元在明州经营日久,根基深厚,这军营恐怕已被其经营得铁板一块。自己初来乍到,虽顶着副总兵和督军的名头,但也不能太过莽撞,需得先看看虚实。他心中盘算着,如何一步步架空汪成元,将兵权抓到自己手里。
“常副总兵,明州城现有两处大营,一在城内,一在城外西郊。不知您想先视察哪一处?”赵砚落后半个身位,语气平和地问道。
“今日天色尚早,便先看看城内大营吧。”常山淡淡道,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看似寻常,实则暗含警惕的巡逻士兵。
“这边请。”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城内大营。虽是午后,但校场之上,喊杀震天。数以千计的士兵正顶着烈日,光着膀子进行操练。队列整齐,动作迅猛,杀气凛然。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在阳光下折射出力量的光芒。
常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出身将门,自幼耳濡目染,自然看得出这支军队的精悍。汪成元这老家伙,带兵确实有一套。他心中忌惮更深,夺权之心也更急迫。
“听闻北地鼠疫横行,生灵涂炭。本督军自进入万年郡以来,却未见疫情,百姓也算安居,这是何故?”常山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向赵砚。
赵砚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督军,此皆赖汪经略防治有方,处置果断。明军所辖之地,已无鼠疫肆虐。我军每到一处,必先隔离救治,焚烧深埋病死者及秽物,严控水源,方有今日局面。”
“哦?汪经略果然深谙兵事,亦通民政。”常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话锋一转,“还听说,明州大营不仅平定了万年郡,连河西郡也纳入了掌控?此事当真?”
赵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讶”和“诚恳”:“督军此言差矣。我军乃是应河西百姓恳请,前往赈济灾民。前些时日,河西、河东突发大水,灾情惨重,尤其是河东郡,尸横遍野,一度堵塞河道,臭气弥漫百里。河西百姓苦于灾患与盗匪,听闻我军在万年郡救灾安民,故遣使来求。我军乃是仁义之师,岂能见死不救?故前往施以援手,安抚地方,绝非攻占。”
常山心中暗骂赵砚滑头,把武装占领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他耐着性子,又问:“明州大营原本不过八千兵马,如今要镇守万年、河西,还要分兵河东救灾,兵力如何够用?”
赵砚对答如流:“多赖各地乡勇、民壮相助。为保境安民,各州府县乡临时征召了乡兵,暂归明州大营节制调度。待灾患平定,地方靖宁,这些乡兵自当归家务农,并非正式兵员。”
滴水不漏。常山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把赵砚和汪成元骂了无数遍。什么乡兵民壮,分明就是私自扩军!但他没有证据,对方说得又合情合理。
“不过,”赵砚话锋一转,似乎“好心”提醒道,“如今汪大人荣升经略,按制可自行征募兵员,补足五万之数。这些新征之兵,便可转为正式官兵了。此乃朝廷恩典,汪大人想必会妥善办理。”
常山心中一动,这是暗示汪成元要正式扩军了?他深深看了赵砚一眼,这小子是汪成元心腹无疑,说话圆滑,难以抓到把柄。“汪经略看来很是器重赵将军?”
赵砚微微欠身:“承蒙汪大人不弃,属下自当尽心竭力,以报知遇之恩。”
试探无果,常山有些不耐。他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展示权威。一行人来到军营深处的官舍区域,常山指着其中一间看起来宽敞整洁的屋子道:“本督军今日起,便在此处下榻。赵将军,去将城内大营所有将官、队长以上者,于一炷香之内,召集到校场,本督军要训话。逾期不到者,军法从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向军营,树立威信。
被他点到的那个明军小校,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动都没动,反而将目光投向赵砚。
周围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抱着胳膊,或倚着兵器,目光戏谑地看着常山和他身后那几十个从京城带来的护卫,像是在看耍猴。
常山身边的护卫头领见状大怒,厉声喝道:“混账!没听见督军大人的命令吗?还不速去传令集合!想挨军棍吗?!”
依旧无人理会。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常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头盯着赵砚,语气冰冷:“赵将军,这就是汪经略带出来的兵?连上官的军令都敢置若罔闻?如此军纪,如何打仗?”
赵砚心中好笑,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打着哈哈道:“常督军息怒。咱们大营的兄弟,都是直肠子,只认熟悉的上官。您初来乍到,大家伙儿都不认识您,难免有些……生分。不如等汪大人过来,正式将您介绍给众将士,再行训话不迟,也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常山气极反笑,“本督军手持圣旨,乃是陛下亲封的明州副总兵、督军!还需要汪成元来介绍,他们才认?赵砚,本督军现在命令你,立即去传令!半柱香之内,我要看到城内大营所有官兵在校场集合!少一个人,本督军唯你是问!”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赵砚就是汪成元的铁杆,故意在这儿跟他软抵抗。不先拿此人开刀,他这副总兵、督军就是个笑话!
赵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打开,取出一根自制的卷烟,又掏出火折子,“嚓”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我说,常督军,”赵砚夹着烟,抬眼看着常山,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摆这么大的官威,给谁看呢?来明州镀镀金,混点资历,大家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何必非要蹬鼻子上脸,自找没趣呢?”
“你……你说什么?”常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五品武德将军,竟敢如此跟他说话?“赵砚!你敢如此对本督军讲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知不知道本督军是谁?!”
赵砚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嗤笑道:“知道,怎么不知道?在京城,你是常国公的宝贝儿子,是皇帝老丈人的乘龙快婿,是身份尊贵的驸马都尉。可这里,是明州。”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在明州,你算个什么东西?本来呢,看在刘公公的面子上,还想等那老阉货走了,再跟你好好‘聊聊’。可你给脸不要脸,非要在这儿摆谱,那就别怪老子不给你这驸马爷脸了。”
话音未落,赵砚手一挥。
“哗啦”一声,四周房舍、栅栏后,瞬间涌出上百名手持强弩的士兵,冰冷的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齐刷刷对准了常山以及他带来的几十名护卫。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常山和他带来的护卫们脸色骤变,他们完全没察觉到周围何时埋伏了这么多人!那些弩兵眼神冷漠,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赵砚一声令下,他们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赵砚!你……你敢!”常山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赵砚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是朝廷钦封的副总兵!是督军!是驸马都尉!是陛下亲派!你敢对我动手,是想造反吗?!”
赵砚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将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径直走到一名弩兵身边,随手拿过他手中的弩。他动作熟练地上弦,搭箭,抬手,冰冷的弩箭直直指向常山的眉心。
常山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黑洞洞的弩箭,以及赵砚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带来的护卫想动,但周围更多的弩箭瞄准了他们,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我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更讨厌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对我的兵大呼小叫。”赵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尤其是,一个不知死活、跑来抢地盘的蠢货。”
“赵砚!你冷静点!我可是……”常山的声音带上了恐惧。
“咻!”
弓弦震动,弩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常山的耳边飞过,钉入他身后数步远的木桩,箭尾嗡嗡作响。
常山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耳边火辣辣的疼,一缕头发被箭矢带断,飘落下来。他能清晰地闻到弩箭摩擦空气带来的焦糊味。
赵砚将弩扔还给士兵,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都没看瘫软在地、面如土色的常山,对周围的士兵淡淡道:“常督军旅途劳顿,突发急症,需要‘静养’。送常督军和他的人,去‘清净’的别院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常督军‘养病’。”
“是!”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瘫软的常山架了起来,他带来的那些护卫也被迅速缴械,押了下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常山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校场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士兵们各归各位,继续操练,只是偶尔投向赵砚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赵砚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旁边一名亲卫队长吩咐道:“去告诉曹先生,刘公公那边,可以‘加加料’,让他‘睡’得更安稳、更久一点。另外,传信给城外大营和各地驻军,朝廷派来的常副总兵‘突发恶疾’,需要‘静养’,所有军务,暂由本将军代行。”
“是,将军!”
赵砚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朝廷的钉子?拔了便是。只是没想到,这根钉子这么不禁敲。接下来,该考虑怎么“迎接”那位驻扎在中南郡的张休将军,以及如何应对朝廷可能的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