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在门外哆嗦了一下，颤巍巍地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头去。
他在宫里当了四十年的差，伺候过两代皇帝，对这两位爷的脾气再了解不过了。
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把耳朵堵上，把嘴巴闭紧，假装自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柱子。
看到了当没看到，听到了当没听到，这才是活得长的秘诀。
南宫弘的手撑在桌案上，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他瞪着南宫玄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眼神活像要把面前的亲弟弟生吞活剥了。
“抛去亲王的身份不说，你还是我龙耀的战神。”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御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若是朕下了这道旨意，边关将会再燃战火，北狄立马就会撕毁合约……”
“那群草原狼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你今天被废，他们明天就敢陈兵边境，后天就能攻城。”
他越说越气，干脆绕过桌子走到了南宫玄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这个坐着喝茶的弟弟。
“落霞岭，乃至另外两座城池，刚刚收回，根基未稳，城墙还没修好，驻军还没到位，老百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你现在撂挑子走人，那三座城池就是给北狄人送上门的大礼包！”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南宫玄夜的鼻子尖上了。
“你是想为了紫洛雪一人，陷我龙耀千万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
重到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南宫弘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他知道紫洛雪在南宫玄夜心中的分量，用她来做文章，有些伤人。
但他是真的急了。
不，不是急，是慌了。
一个统御四海的天子，居然慌了。
这种慌乱，南宫弘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上一次还是他刚登基那年，西北叛乱，朝中不稳，他被逼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差点就要写下罪己诏。
那时候，是他的弟弟南宫玄夜连夜进宫，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南宫玄夜就领兵出征了，三个月后，叛军首领的人头被装在盒子里送回了京城。
从小到大，这个弟弟就像是他身边的一根定海神针。
无论多大的风浪，只要想到还有这个弟弟在，他就觉得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可如果这根定海神针自己走了呢？
如果明天一早，朝廷里就再也没有瑞王殿下了呢？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南宫弘就觉得一阵心悸。
但南宫玄夜依然坐在那里，姿态从容，面不改色。
他甚至还有心情把刚才被震洒的茶水重新续上，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仿佛刚才那道震得屋顶嗡嗡响的怒吼只是一阵春风拂面。
“皇兄，”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膳吃什么，
“落霞岭有影儿和凤老将军坐镇，出不了大乱子。”
“影儿虽然对打仗还有些欠缺经验，但凤老将军可是龙耀的定边柱石，镇守边关三十载，北狄人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绕着走。”
“有他们镇守，对付北狄人绰绰有余。”
“北狄可汗也不傻。”
他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臣弟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与他刚签了合约，上面盖着十七个国家的印鉴。”
“他要是敢在三个月内撕毁合约，那就是失信于天下，以后谁还敢跟北狄做生意？”
“谁还敢跟北狄结盟？”
“他手里的战马卖给谁去？”
“他牧场里产的皮草卖给谁去？”
他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藏着的是对对手的精准判断和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北狄可汗不是大王子那个莽夫。”
“他知道，三座城池换一个失信天下的名声，这笔买卖不划算。”
“他不仅不会出兵，还会主动约束边境上的部族，生怕有人给他惹麻烦。”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数据详实，连北狄人可能有的反应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南宫弘听完之后，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但他更生气了。
气的是这个弟弟说得句句在理，气得他想找茬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
“那也不行。”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姿态活像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失败的大爷：
“就算北狄不敢动，那龙耀的百姓呢？”
“他们会怎么看朕？”
“会怎么想朕？”
“今天朝廷下旨废了战神的亲王之位，明天御史台雪片一样的弹劾奏章就能把朕的龙案埋了。”
“后天茶馆里说书的就能编出十八个版本的话本子，什么《昏君信谗诛功臣》《忠良含冤贬庶民》，朕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又开始飞了。
“你这是想让朕背上千古骂名吗？啊？”
“后人写史书的时候会怎么写？”
“‘弘帝三年，自毁长城，废战神为庶民’——朕还没死呢，就已经有人在磨刀等着写《昏君传》了。”
南宫玄夜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弘帝三年》？
《昏君传》？
自家皇兄这脑补能力还真是……
不过想想也是，
这位可是连“御书房快成托儿所了”这种话都能说得一脸认真的人，脑洞大开起来连他自己都怕。
“还有。”
南宫弘还没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极其严肃，像是要宣布什么关乎国运的重大决策，
“我堂堂龙耀的亲王加战神被风岭国的公主拐跑了，那和入赘有什么区别？”
“你就不怕半夜南宫家的老祖宗找你聊天？”
“你想想，皇祖父那个暴脾气，当年因为我偷吃了他一块桂花糕就追着我打了三座宫殿，”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孙子跑去风岭国当‘上门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