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让你降。”曹昂打断他，语气平静，
“你凌公绩是江东虎臣，凌操将军的独子，孙权麾下最年轻的悍将。让你降，是羞辱你，也是羞辱我自己。”
凌统一怔。
“我来，是想问问公绩，这合肥一败，可还服气？”曹昂问得直接。
凌统冷笑一声，将长枪稳稳杵在身侧：
“战场之上，技不如人，何来服气不服气？
张文远八百破十万，那才是真本事。
我凌统拼死断后，未能护得主公周全，反成阶下囚，是本事不济。
曹将军不必用言语相激。”
“非也。”曹昂摇头，语气依旧平稳，“我是真想知道，在你看来，孙权那日，本该如何？
或者说，你凌公绩，在逍遥津桥头，拼死断后之时，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凌统死死盯着曹昂。
这个问题，如同尖刀，直刺他心底。
那日断桥边，孙权跳马而过的狼狈，他拼死挡住追兵时心中的悲凉与孤勇，岂是外人能懂？
“悔？”凌统咬了咬牙，声音陡然拔高，
“我凌统自十五岁随父从军，便知忠义二字如何写！
主公待我凌家有知遇之恩，纵是刀山火海，我亦当万死不辞！何悔之有！”
他上前一步，气势迫人：“倒是将军，算无遗策，连张文远、黄汉升都能为你所用，
你在逍遥津布下天罗地网，专侯我等入彀。
这份算计，这份对人心、对战局的洞察，凌统自愧不如。
但你要说，我护主是错，是悔，那便是看错了我凌统！”
曹昂静静听着，等凌统发泄完胸中郁气，才缓缓道：
“逍遥津一战，你率三百死士断后，硬生生扛住张文远的数次冲锋，掩护孙权跳马过断桥。
那一战，你左肩中了两箭，肋下挨了一刀，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还杀了七名我军精锐。”
文远后来跟我说——‘那小子够狠，像头狼崽子’。”
凌统的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曹昂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更没想到，张文远会给他这样的评价。
曹昂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欣赏，
“你凌公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全你做臣子的本分。
这份气概，我曹子修敬你是个男人。
“敬？你抓我，不是为了羞辱我？”他声音发紧。
“我抓你，是为了让你活着。”
曹昂给自己倒了碗酒，推了一碗到凌统面前，
“逍遥津那日，你若不死战到底，孙权没有机会走。
你若死了，江东就少了一员虎将，孙权就少了一条胳膊。而我——”
他顿了顿，端起碗，轻轻晃了晃。
“我要的不是孙权的命。我要的是他欠我一条命。
要的是他每次想起逍遥津，都会想起我曹氏的地盘，不是他能随意觊觎的。
要的是他每次看到你凌公绩，都会想起他是怎么被你拼死护着逃出来的。”
凌统浑身一震，碗里的酒晃了出来。
“你……”他声音发抖，“你竟能算到这一步？”
“这不用算。”曹昂摇头，“我只是知道孙权是什么人。
他冷血，多疑，可他重面子，重兄弟情义——至少表面上。
我放他走，他欠我的人情；我留你命，他欠你的命。这笔账，他迟早要还。”
他放下碗，目光直视凌统。
“而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我要去江东了。”
凌统瞳孔微缩：“去江东？做什么？”
“往迎你们郡主，也是我妻归家。”曹昂嘴角弯了弯，神情笃定，
“她在江东等了我太久。我不能让她再等了。”
凌统愣住。
他想起孙尚香。
江东郡主，年少时曾跟着他屁股后面一起玩耍的小姑娘。
她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成了他的妻子。
而听说他的主公孙权……把她软禁在后院。
“你一个人去？”凌统下意识问。
“带兵去，还是一个人去，看情况。”曹昂轻描淡写，“但不管怎样，我都会去。孙权拦不住我。”
凌统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忽然笑了。
“曹子修，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远在千里之外，
犹能令杨德祖一言斥退吕子明，遣张文远镇合肥，以八百破十万了。”
他抬起头，眼底那层沉郁散了些，
“你算人，算心，算天下大势，一切都在你的算计内。连我这条命，都算成了你江东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你不是棋子。”曹昂摇头道，“你是人。凌操将军的遗孤，江东的忠臣，香香的兄长般的人物。
我敬你悍不畏死，勇烈无双。我留你命，不只是因为你有用，更是因为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