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军士们,走到城主府中的扩音阵法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阵法。
“兄弟姐妹们,我是孟星河,静潮城的少城主。”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尽力保持着平稳和清晰。
“此次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海妖已经击退了。”
静潮城中沉寂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躲藏了许久的百姓从地窖中爬出来,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但孟星河接下来的话,让那些欢呼声戛然而止。
“但是——”
“危机并没有解除。”
那些刚刚露出笑容的面孔僵住了。
人们抬起头,望着城主府的方向,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浇灭。
“刚才来的,应该只是海妖的前锋。”
“可即便如此,我们静潮城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将其勉强击退。护城大阵已经破碎,城主——”
他的声音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他很快继续说了下去:“城主孟长渊,已经在抵御海妖之时阵亡。城中军士,十不存一。”
城中一片死寂。
“后续海妖若是再度袭来,我们已经无力抵抗了。”
孟星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所以,为了保存有生力量,我们必须走。”
城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走?往哪里走?”
“这是我们世代生存的地方,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离开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
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此起彼伏:“我不走!死也要死在这里!”
“海妖来了就来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孟星河听着那些声音,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这种心情。
孟家世代守护静潮城,从第一代城主开始,孟家的血脉就和这座城池绑在了一起。
但现在,他必须亲口告诉这些人,他们必须离开。
“我知道大家不愿走。”
“我孟家世代守护这里,这里也是我的家。我父亲刚刚死在这里,他的尸骨就沉在那片海里。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想留在这里,继续守着这座城。”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过来。
“可是,护城大阵已经碎了。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是让我们活着离开,不是让我们白白送死。”
“海妖的前锋就已经让我们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如果后续的大军来了,我们拿什么抵抗?拿什么保护你们的妻儿老小?”
“走吧。”
孟星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带着你们的家人,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总有一天,我们还能回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有人开始动了。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牵着年幼的孙子,向着自己的家门走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着城主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了。
他们取好行李,走出家门,站在街道上,看了一眼这座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城池。
有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有人抱着门框痛哭失声,有人默默地将一把故乡的土装进了怀里。
孟星河站在城主府的高处,看着那些逐渐向城外移动的人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
良久他起身将东西收拾好,背起李不凡离开了城主府。
孟星河走出城主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朝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城池,将整个城池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他唤出青舟,将李不凡安置在舟中,然后自己跃上舟头,盘膝坐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静潮城。
注视良久,孟星河收回目光,将灵力注入青舟。
青色的扁舟微微一震,向着内陆的方向飞去。
青舟越飞越高,静潮城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枚棋子般大小的轮廓。
孟星河始终没有回头。
他的双手紧紧握住青舟的船边,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青舟的船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青舟在云层之上穿行,昼夜交替,日月轮转,孟星河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最初那些滚烫的泪水,在某个时刻悄然停止。
他的眼睛干涩而疼痛,眼眶周围的皮肤因为反复的泪水冲刷而泛红脱皮,但再也没有一滴泪能流出来。
一头乌黑浓密的黑发,此刻却在鬓角和头顶处生出了一缕缕刺目的白色。
那些白发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某一场无声的霜雪一夜之间染就。
它们夹杂在黑发之间,有的只是一两根,有的却是成片成片的白,像是荒原上的枯草,突兀而凄凉。
青舟载着两个沉默的人,向着天麓书院的方向飞去。
良久孟星河终于动了。
他开始运转功法,引导体内残存的灵力沿着经脉流转,开始恢复伤势。
灵力流转之间,那些淤堵的经脉被一点点冲开,断裂之处也在灵力的温养下缓慢地愈合。
他的面色渐渐好转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般苍白如纸。
但那股萦绕在眉宇之间的灰败之气却没有散去,如同乌云压顶,沉沉地覆在他的心头。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青舟不知飞过了多少山川河流,越过了多少城池关隘。
这一天,李不凡醒了。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入目的是一片淡青色的光罩和上方湛蓝的天空,光线柔和明亮,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意识混沌了片刻,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深眠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身下坚硬的船板,然后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
一股酸麻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般。
但那股疼痛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仿佛身体里原本压着的千钧重担被人卸去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但四肢发软,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第三次时,一只手掌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
李不凡抬起头,对上了孟星河的目光。
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激动:“李兄,你醒了。”
“孟兄……”
孟星河扶着他坐稳,又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李不凡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将那股干裂的疼痛冲散了大半。
他放下水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青舟正在云层之上飞行,四周是茫茫的云海,下方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
风从光罩外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舟内却温暖而安静。
“孟兄,我们现在是到哪了?”
孟星河收回手,重新在舟头坐下。
“我们现在正在向着天麓书院总院而去。”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静潮城呢?”
孟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前方,但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暗涌的水流。
“静潮城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水面。
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李不凡听得出来。
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强行按入水底的平静。
李不凡看着这样的孟星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认识孟星河的时间并不长,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城主,此刻却像是一把被抽去了锋芒的刀。
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良久,他才开口:“孟兄,节哀。”
孟星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没事,都过去了。”
李不凡没有再多劝。
他看得出来,孟星河需要时间。
那种痛楚,任何外人的言语都触及不到,只能靠自己去熬。
他闭上嘴,转而探查起自身的状况。
这一探查,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的神识沉入体内,令他意外的是,此前被那妖兽重创的伤势竟然已经痊愈了。
但他的金丹碎了。
那颗在他胸膛中盘旋的金丹,此刻已经碎裂成了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那些碎片黯淡无光,表面的纹路模糊不清,像是破碎的琉璃。
然而,那些碎片并没有彻底崩塌。
一道金色的光芒将它们牢牢地包裹在一起,金光在碎片之间流转缠绕,将那些碎裂的部分勉强维系在一起,没有让它们彻底分散。
李不凡将神识探入那道金光。
他的神识刚一触碰到金光,便感受到了一股深邃的气息。
那股气息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海,又像是无边无际的苍穹,其中蕴含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天地至理。
他试着用五行天功的功法去感知金光的属性,但五行之力在那道金光面前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连一丝波澜都激不起来。
那道金光不属于五行中的任何一种,甚至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灵力属性。
李不凡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