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残缺的“苏”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扎在落魂崖上所有人的心头。
尤其是苏凝。
她看着那扭曲的笔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那不是一个字,那是一道针对她魂魄的索命咒。如果不是林霄及时赶回,当这个字被彻底刻完,被虚无之力完全污染,她……甚至整个凡界,会是何等下场?
她不敢想。
林霄没有说话。他握着那块石板的手,指节没有泛白,只是那块坚硬的非金非石的材质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五道深刻的指印。他眼中的怒火并未燃烧,而是凝结成了冰,一种足以冻结神魂的,绝对零度的杀意。
他终于明白,虚无本源这一步棋,有多恶毒。
这根本不是为了牵制他,也不是简单的报复。这是在刨他的根。
凡界是他的起点,苏凝是他道心的锚点。毁了这里,杀了她,他的“平衡之心”便会失衡,他的道,也就塌了。
好一个釜底抽薪。
“老大,这帮狗娘养的杂碎!”墨麒麟也看明白了,它那身刚经历过大战的煞气再次暴涨,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去把他们找出来,一口一个,全嚼了!”
“你留下。”林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暴怒的墨麒麟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苏凝,那冰冷的眼神在触及她煞白的脸庞时,化开了些许。“凝儿,你留下,安顿众人,清点伤亡。凡界各地的虚无符文,还需要你来组织人手排查。”
苏凝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看到林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跟在他身边,只会是累赘。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chiffres的颤抖:“你……你要小心。”
“我去去就回。”
林霄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他将那块石碑碎片托在掌心,双目缓缓闭上。
“本源解”之力,无声无息地发动。
在他的神识世界里,这块石碑碎片不再是死物。它像一个信号接收器,无数条纤细、黯淡,却又充满恶意的能量丝线,从碎片中延伸而出,扎根于虚空,连接向凡界的四面八方。
这是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凡界的蛛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枚潜藏在某处的虚无符文。它们在呼吸,在汲取着凡界本就不多的灵气,在悄无声息地腐蚀着这个世界。
林霄的神念,顺着这些丝线,逆流而上。
他感受到了。
东海之滨,一座渔村的井底,一枚符文在幽暗的井水中,微微闪烁。
北境雪山,一处废弃矿洞的岩壁上,一枚符文正贪婪地吸收着地脉寒气。
中州古城,一间书院的藏书楼里,一枚符文,竟烙印在一本古籍的封皮之上。
成百上千个信号,在他的神识中亮起,如同黑夜里的鬼火,阴森而密集。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这些只是末梢的触须。他要找的,是那只织网的蜘蛛。
林霄的神念高度集中,过滤掉所有微弱的信号,只追寻那股最核心、最浓郁、依旧在向外散播着恶意与力量的源头。
很快,他“看”到了。
在所有丝线的尽头,有一个异常明亮的,如同黑色太阳般的光点。它不在东海,不在雪山,也不在中州。
它就在……青云镇城郊。
林霄猛地睁开双眼,一道冷电在眸中一闪而逝。
他没有御空而起,甚至没有施展任何身法。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着山下走去。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落魂崖下崎岖的山路尽头。
墨麒麟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需要守护的苏凝和夜琉璃,焦躁地用蹄子刨了刨地,最终还是忍住了追上去的冲动。它知道,老大此刻,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而不是一个在旁边嗷嗷叫的帮手。
……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青云镇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落魂崖方向那惊天动地的变故,镇上的人都看在眼里。虽然此刻裂隙已经消失,但那末日般的景象,依旧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阴影。
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林霄没有在镇上停留,他径直朝着西郊的方向走去。
越是远离城镇,周遭的环境就越是死寂。原本夏夜里应有的蛙鸣与虫叫,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吹过路边的树林,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一种近似于呜咽的,令人心头发毛的低鸣。
空气里,再闻不到草木的芬芳,只有一种金属冷却后的腥气,混杂着尘封古墓的腐朽味道。
虚无的气息。
林霄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古寺前。
兰若寺。
这是青云镇附近一座早已废弃了百年的古刹,传说前朝曾香火鼎盛,后来毁于一场大火,便一直荒废至今。
此刻的兰若寺,在月光下,更显鬼气森森。山门早已坍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院落。寺院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着狰狞的枝杈,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
那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虚无气息,正是从这座古寺的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林霄没有走正门。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墙角的阴影中,几个闪烁,便已翻过残破的院墙,落在了寺院之内。
院内杂草齐腰高,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都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径直锁定了院落尽头,那座唯一还算完整的大雄宝殿。
殿门紧闭,但门缝里,却透出一种诡异的,如同墨汁般粘稠的暗光。
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像是用指甲刮擦石板的“沙沙”声,伴随着低沉、沙哑,不似人声的吟诵,从殿内传出。
林霄缓缓靠近,身形如同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殿顶一角,揭开一片残破的瓦片,向殿内望去。
殿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应该供奉着佛陀宝相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高达丈许,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水晶石碑。
虚无晶碑。
这,才是那块仪式核心的完整形态。
石碑之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虚无符文,它们像活物一般,在碑面上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石碑的底部,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没入大地,向着整个凡界扩散。
而在晶碑的周围,五名身穿黑袍,兜帽遮脸的神秘人,正围成一圈。
他们手中,各自拿着一柄由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刻刀,正低着头,无比专注地,在晶碑上刻画着什么。
那“沙沙”的刮擦声,正是由此而来。
每一次刻刀划过,都会有一枚新的虚无符文在碑面上成形,晶碑散发出的黑光便会更盛一分。
他们的动作,充满了某种仪式感,每一次落刀,每一次转身,都遵循着某种诡异的韵律。而他们口中那沙哑的吟诵,正是在为这些新生的符文,注入邪恶的力量。
他们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落魂崖的惨败,裂隙的封印,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就像五具不知疲倦的傀儡,唯一的使命,就是不断地在这块晶碑上,制造更多的污染。
林霄的目光,从那五名黑袍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虚无晶碑的中央。
在那里,一片空白的区域,被所有符文众星拱月般地围绕着。
五名黑袍人,正轮流上前,用他们手中的骨刀,在那片空白区域上,一笔一划地,刻画着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已经完成大半。
那熟悉的结构,那扭曲的恶意,与林霄在石碑碎片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苏。
他们,还在继续那个恶毒的仪式!
林霄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出来了,这五个人,修为并不高,顶多相当于凡界的筑基期修士。但他们身上,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由虚无晶碑赐予的能量护罩,这让他们能够免疫凡界绝大多数的攻击。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块虚无晶碑,与整个凡界的地脉,与那成百上千个虚无符文,已经连成了一体。
冒然攻击,一旦力量失控,引爆了这块晶碑……
其后果,不亚于在凡界的心脏里,引爆一颗虚无炸弹。
整个凡界,都会在瞬间,被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