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渐渐平息。
最后一只虚无怪物被玄烈一斧劈成两半,那燃烧着烈焰的巨斧拄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空地上,一片狼藉。
妖族修士的尸身与虚无怪物的残骸交错倒伏,分不清彼此。活下来的人,不足五百,个个带伤,人人带血,拄着兵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没有人欢呼。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家园被毁的巨大悲痛死死压住,化作沉闷的死寂。
墨麒麟庞大的身躯缓缓落地,它身上的混沌圣炎渐渐收敛,露出了暗金色的鳞甲。它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迈开蹄子,在战场上,一步一步,沉默地走着。
它走过一具被拦腰斩断的狼妖尸体,那是小时候教它如何追踪猎物的长辈。
它走过一具被吸干了精血的鹿妖干尸,那是总爱在它打盹时,用鹿角轻轻拱醒它的邻家姐姐。
它走过一个被虚无之力腐蚀出的深坑,坑边,还残留着半截烧焦的,属于狐妖的尾巴。
它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更冷一分。那血色的竖瞳里,滔天的怒火与悲伤,最终都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玄烈拖着重伤的身体,走到林霄面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在面对灭族之灾时都未曾弯下的脊梁,此刻,却对着林霄,深深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林霄大人……若不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先处理伤员。”林霄的声音很平静。他指尖的“净”字气与“生”字气依旧没有停下,化作温润的光雨,洒落在这片残破的战场上,为那些幸存的妖族修士,带来一丝喘息的生机。
夜琉璃倚靠在一棵枯树旁,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她看着墨麒麟那孤独而沉重的背影,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比任何人都懂那种家园破碎,族人离散的痛。
“墨麒麟……”玄烈看着自己昔日的伙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墨麒麟停下脚步,它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得如同地底闷雷的声音,问了一句。
“裂隙,在哪。”
玄烈沉默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森林的最深处,那个方向,暗紫色的不祥光芒依旧在天际闪烁。
“就在古林的核心,‘万妖之心’的旧址。那里,是整个古林地脉的汇聚点。”玄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他说的是实话。
那道裂隙周围,虚无之力浓郁到了极致,别说靠近,寻常妖王级别的修士,只要踏入那片区域,一身妖力就会被瞬间压制,而后被无形的虚无之力,从存在层面上,一点点抹去。
他们之前的抵抗,不过是在裂隙外围,阻挡那些冲出来的怪物罢了。
“我去。”
墨麒麟只说了两个字,四蹄之下,混沌的黑炎再次燃起,便要冲过去。
“等等。”林霄开口叫住了它。
墨麒麟猛地回头,那双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林霄,里面带着一丝不解与急躁。
“你现在过去,除了被那里的虚无之力耗尽本源,没有任何意义。”林霄的目光,平静地与它对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墨麒麟的鼻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那你说怎么办?!”它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疯狂,“难道就看着这道该死的口子,继续往外吐那些肮脏的东西吗?!”
“跟我来。”
林霄没有与它争辩,只是转身,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无比坚定。
玄烈看着林霄的背影,又看了看暴怒边缘的墨麒麟,一咬牙,对着身后残存的妖族修士吼道:“还能动的,都跟上!剩下的,留在这里,救治伤员!”
说完,他拖着断臂,也跟了上去。
墨麒麟在原地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收敛了气息,迈开沉重的步子,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一行人,沉默地向着万妖古林的核心进发。
越是深入,那股死寂与灰败的气息就越是浓重。脚下的土地,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变成了灰白色的沙砾。两侧的枯木,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它们死前的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虚无黑雾,能见度极低。若非有林霄的“和”字气在前开路,将这些黑雾排开,他们恐怕寸步难行。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林霄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玄烈警惕地握紧了巨斧。
林霄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身,捻起一撮地上的灰白色沙砾,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不对。”他皱起了眉。
“什么不对?”夜琉璃也走了过来,她的感知同样敏锐。
“这里的气息……不纯粹。”林霄站起身,目光扫向周围浓重的黑雾,“除了虚无之力,还混杂着另一种,很熟悉,但又有些不同的……恶意。”
他闭上眼,神念沉入“本源解”的世界。
在他的感知中,周围这片空间,除了代表着“虚无”的,纯粹的黑色之外,还漂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墨点般,更加深邃、更加扭曲的“字气”。
这些“字气”,充满了破败、毁灭、以及对现有秩序的憎恨。
它们像病毒一样,寄生在虚无之力中,不仅没有被虚无之力吞噬,反而与之共生,甚至在引导着虚无之力,以一种更加高效,更加恶毒的方式,侵蚀着这片天地的法则。
林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灭字门。
当年在灵界,这群疯子试图篡改无字天书,让整个灵界都陷入“恶字”的污染。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没死绝。
而且,还和虚无族群,搅和到了一起。
“这边。”林霄睁开眼,改变了原本直奔裂隙的方向,转向了左侧的一片密林。
玄烈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林霄的信任,还是立刻下令,让队伍跟上。
一行人拐入密林,又前行了数百丈。
前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沉的吟诵声。
那声音,不属于妖族,更不属于虚无,而是一种充满了邪异韵律的人类语言。
众人放轻了脚步,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枯枝。
眼前,出现了一片方圆百丈的林中空地。
空地的景象,让所有妖族修士的眼中,都喷出了怒火。
只见空地的中央,一具庞大的,如同小山般的穿山甲妖王的尸体,被摆成了一个屈辱的姿势。它的血肉已经被某种力量抽干,只剩下巨大的骨架和一张完整的皮。
而在它的皮上,五名身穿黑底红纹长袍的人,正手持一种由人骨制成的笔,蘸着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液体,疯狂地刻画着什么。
那些笔尖划过的地方,一道道扭曲、邪恶的虚无符文,便深深地烙印在妖王的皮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在他们的吟诵声中,这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与周围空间中的虚无之力产生共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完善的邪恶阵法。
“灭字门!”
一名年长的狼妖长老,看清了那些人袍子上的红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当年灭字门肆虐灵界,万妖古林也是重灾区,不少妖族都死在了那些诡异的“恶字”之下。
那五人听到了声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为首的一人,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下的双眼,透着一种狂热而扭曲的笑意。
“哟,这不是万妖盟的残兵败将吗?”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怎么,还没死光啊?”
“王八蛋!”玄烈气得浑身发抖,断臂的伤口都崩裂开来,鲜血直流,“又是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臭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青铜面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我们当然是在……迎接新生啊!”
他张开双臂,一脸陶醉地看着周围弥漫的虚无黑雾。
“你们看,这纯粹的‘无’,这极致的‘空’,是多么美妙!旧有的秩序,腐朽的法则,都将在‘虚无’的面前,被彻底洗净!”
“等到诸天万界都回归这最原始的虚无,我们‘灭字门’,将成为新世界唯一的执笔人!我们将重新定义‘字’的规则,建立一个……真正完美的秩序!”
疯子。
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霄看着他们,眼神冰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凡界的虚无符文,只是单纯的能量放大。而这里的虚无符文,却能引导和改变法则。
因为,有这群精通“字”之邪道的疯子,在背后“优化”!
他们,正在帮助虚无族群,将简单的入侵,变成一场更有效率的,从法则根源上的“格式化”!
“跟一群将死之人,废话什么。”青铜面具人身旁,一名身材干瘦的灭字门余孽,不耐烦地说道,“赶紧解决了他们,‘引虚归源大阵’还差最后几笔,不能耽误了祭司大人的计划。”
“说得也是。”青铜面具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霄身上,忽然,他的眼神一凝,似乎发现了什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惊奇。
“咦?你身上的气息……有点意思。不属于妖,不属于虚无,倒像是……我们‘字道’中人?不对,比我们更纯粹,更接近……本源?”
他的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杀光那些妖族,这个男的,留活口!他的身体,是制作‘源初字笔’的绝佳材料!”
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四名灭字门余孽,狞笑着,化作四道黑影,直扑而来。
“找死!”
不等林霄下令,一声震天的怒吼,已经从队伍后方炸响。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裹挟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混沌圣炎,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姿态,瞬间跨越了百丈的距离。
墨麒麟,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