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之上,那道贯穿天地的虚无裂隙,最终在“封”字的光芒中,彻底闭合。
最后一缕暗紫色的不祥之光消散,灵界久违的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金色的光柱,穿过死寂的林海,照亮了天坑边缘,那一张张布满血污、泪痕与茫然的脸。
活下来了。
可家,没了。
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力竭感,与家园破碎的巨大悲怆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幸存的妖族修士们,有的靠着兵器,有的靠着同伴,才勉强没有倒下。他们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天坑,望着那些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同袍。
这片阳光,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一场来不及掩埋的葬礼。
玄烈拄着那柄火焰已经熄灭的巨斧,魁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孤独而萧瑟的影子。他看着自己仅剩的,不足五百的族人,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终是红了。
墨麒麟沉默地站在一旁,它身上那足以焚天煮海的混沌圣炎,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收敛。它只是低着头,用蹄子轻轻刨着脚下刚刚恢复生机的土地,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找不到。
林霄从空中缓缓落下,封印那道百丈裂隙,几乎耗尽了他体内七成的本源之力,脸色有些苍白。他没有去看那些沉浸在悲伤中的妖族,只是默默走到夜琉璃身边。
夜琉璃倚着枯树,正在调息,见他过来,睁开了眼。
“还好吗?”林霄问。
夜琉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的目光,越过林霄的肩膀,落在了那头沉默的混沌圣兽身上,幽深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玄烈终于动了。他拖着那条断臂,一步一步,走到林霄面前。这个在灭族之灾面前都未曾弯下的脊梁,此刻,却在林霄面前,深深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林霄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玄烈……我万妖古林……我整个灵界妖族,欠你的,还不清了。”
林霄看着他,平静地开口:“先活下去。”
简单四个字,没有安慰,没有客套,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玄烈抬起头,看着林霄那双平静的眼眸,那眼底的悲怆与迷茫,渐渐被一抹坚毅所取代。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身后所有幸存的族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都听到了吗?!活下去!给老子,好好活下去!”
……
夜幕,再次降临。
万妖古林的废墟之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这算不上一场庆功宴。没有酒,没有歌,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幸存的妖族修士们,不论身份高低,都围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啃食着烤熟的兽肉。那是他们从林子外围,好不容易寻来的,未被虚无之力污染的猎物。
气氛沉闷,却不再绝望。
林霄、夜琉璃和墨麒麟,也被邀请坐在篝火最上首的位置。
墨麒麟依旧沉默,只是将一大块烤肉,推到了夜琉璃面前。夜琉璃看了它一眼,默默接过,小口地吃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一名白发苍苍的狼妖长老,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颤颤巍巍地走到林霄面前。碗里,是刚刚从净化后的山泉中取来的清水。
“林霄大人,”他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木碗,“老朽代表所有死去的,和活着的妖族,敬您。从今往后,您但有差遣,我灵界妖族,万死不辞!”
林霄没有去扶他,只是接过木碗,一饮而尽。
“万死不辞!”
随着狼妖长老的动作,在场所有妖族修士,无论断臂还是重伤,都挣扎着站了起来,用他们所能发出的,最洪亮的声音,齐声怒吼。
声浪,在死寂的古林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栖息的夜鸟。
玄烈站起身,目光扫过自己的族人,最后落在林霄身上。他将那柄巨斧重重插在地上,沉声道:“林霄大人,灭字门那七个据点,您打算何时动手?我万妖盟,愿为您打头阵!哪怕拼光最后一人,也要把这群杂碎,从灵界彻底抹去!”
“对!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杀了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
妖族修士们群情激奋,刚刚才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他们,眼中又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林霄看着他们,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他怀中,一枚玉符,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起来。
嗡——
不是之前墨尘那枚代表着紧急的红色,而是一种……刺目、耀眼,仿佛凝聚了整个仙界威严的,纯粹的金色!
那枚玉符,是瑶光留给他的。
林霄心中一沉,立刻取出玉符。
金光大盛,几乎将整个篝火的光芒都压了下去。一道由纯粹仙道法则构成的全息投影,在众人面前骤然展开。
投影中,是一座巍峨、宏伟,却已残破不堪的大殿。殿顶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无数法则碎片如星尘般飘散。殿内的梁柱断裂,地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裂痕。
瑶光的身影,出现在投影中央。
她那身圣洁的仙族长裙,此刻已是多处破损,沾染着点点金色的血迹。她绝美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从容与淡雅,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焦急。她的气息,紊乱而虚弱,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林霄!”她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与喘息,“仙界,危急!”
此言一出,篝火旁,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道投影。
灵界刚刚经历灭顶之灾,难道连至高无上的仙界,也……
“虚无本源,联合了逆字盟所有残党,突袭了乾坤殿。”瑶光语速极快地解释着,“他们的目标,是法则碑!”
投影的画面一转,对准了大殿的中央。
那座维系着诸天秩序,散发着无尽威严的乾坤法则碑,此刻,竟已是光芒黯淡。碑身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一股股精纯的虚无之力与扭曲的逆字气,正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裂纹,疯狂地向着碑体内部侵蚀。
每一次侵蚀,法则碑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碑身的光芒,便又黯淡一分。
“凌霄战神正率领仙庭卫队死守,我们上古仙族也已倾巢而出。但是……敌人太多,太强了!”
瑶光的投影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背景中传来,似乎是乾坤殿的某处防御大阵被彻底攻破。
她稳住身形,看向林霄,那双美丽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法则碑一旦被毁,诸天秩序将彻底崩塌,届时,所有世界都将沦为虚无的食粮,再无挽回的余地。”
“林霄……仙界,需要你的支援!”
话音刚落,一道漆黑如墨的虚无光束,从投影的死角,毫无征兆地射向瑶光。
“小心!”瑶光身旁,一名仙族长老怒吼一声,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噗嗤。
那道光束,轻易地洞穿了长老的仙体。那名长老的身体,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便开始飞速地“虚无化”,从血肉到仙骨,再到神魂,都在短短一息之内,化作了漫天飞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投影,戛然而止。
那枚金色的玉符,光芒瞬间黯淡,啪的一声,在林霄的掌心,碎成了齑粉。
落魂崖上的一幕,以一种更加惨烈,更加令人绝望的方式,重演了。
万妖古林,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灵界的灾难,是家园被毁的悲痛。
那仙界的危机,则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彻骨的绝望。
连仙界都挡不住……他们,又能做什么?
“他娘的……他娘的!”墨麒麟的低吼,打破了死寂。它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投影消失的地方,身上的鳞甲,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根根倒竖,混沌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向外翻涌。
夜琉璃握紧了拳头,眼中杀意凛然。
玄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刚刚燃起的复仇之心,在这一刻,被现实,浇得冰冷。
林霄缓缓摊开手,看着掌心那堆冰冷的金色粉末。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夜琉璃,扫过墨麒麟,最后,落在了玄烈和所有妖族修士的脸上。
“灵界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仙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