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静。
那枚金色玉符碎裂后留下的粉尘,在林霄的掌心,还带着一丝属于瑶光的,微弱的法则余温。
灵界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仙界,我去。
林霄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玄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林霄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不足五百的残兵,魁梧的身躯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刚刚才许下万死不辞的诺言,可现在,他能做什么?带着这群残兵去仙界?那不是支援,是去送死。
“林霄大人……”玄烈单膝跪地,那只完好的手掌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我陪您去!”
他身后,几名妖王级别的长老也挣扎着站起,想要开口。
“不必。”林霄打断了他。
他摊开手,那枚记录着灭字门据点的黑色玉简,飘到了玄烈的面前。
“灵界的仇,灵界自己报。”林霄的目光扫过玄烈,扫过所有幸存的妖族修士,“把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给我从灵界揪出来,碾死。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不想在灵界,再看到任何一个穿着这种袍子的人。”
他的声音里,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玄烈看着那枚玉简,再抬起头,看着林霄平静的眼眸,心中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林霄不是在抛下他们,而是在给他们一个任务,一个目标,一个让他们从悲痛中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是!”玄烈重重地接下玉简,那双赤红的眼眸里,迷茫与悲怆褪去,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焰,“玄烈,领命!”
“吼!”墨麒麟发出一声低吼,它已经等不及了。
林霄不再多言,他转身,掌心再次浮现出那枚通体混沌色的传送符。这是本源长老所赠,可以多次使用。
他将一丝本源之力注入其中,那熟悉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混沌漩涡,再次成形。
“老大,这次让我先来!”玄烈身后,一个略显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
林霄回头,看到一头年轻的雪狼妖,他的一条腿已经断了,却依旧拄着一柄长刀,努力站得笔直。
“我们……等你回来,开真正的庆功宴!”雪狼妖大声喊道。
“等你们回来!”
“一定回来!”
所有幸存的妖族修士,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们的呐喊。
林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他率先一步,迈入漩涡。
夜琉璃紧随其后。
墨麒麟在进入前,回头看了一眼玄烈,那双血色的竖瞳里,是无需言说的嘱托。
玄烈重重地点了下头。
最后,他自己,这个刚刚承诺要陪同的妖族首领,也手持巨斧,带着一身的伤,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漩涡,在所有妖族的注视下,急速收缩,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篝火摇曳,只留下一群沉默却坚毅的身影,和那枚承载着血海深仇的黑色玉简。
……
混沌通道内的穿梭,依旧令人神魂不稳。
玄烈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跨越世界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的妖魂都要被撕成碎片,然后被那光怪陆离的洪流彻底吞噬。若非林霄分出的一缕“和”字气将他牢牢护住,恐怕他刚进通道,就会化为一滩没有意识的血肉。
他强忍着不适,看向前方的三人。
墨麒麟的状态最好,它甚至还有闲心在乱流中追逐着一缕逸散的混沌气息。
夜琉璃闭目调息,神色清冷,似乎已经适应。
而林霄,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未知的终点。他的气息,比在灵界时,更加冰冷,更加内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口飘着一层寒雾,而井下,却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一片纯粹、威严,却又带着一丝破碎感的金色光晕,骤然出现。
仙界。
林霄没有丝毫犹豫,神念一动,包裹着四人,朝着那片金色的光晕,狠狠撞了过去。
……
轰!
仿佛从九天之上,一头扎进了沸腾的岩浆。
四道身影,踉跄着出现在一片狼藉的白玉广场之上。
甫一落地,一股混杂着神圣、暴虐、扭曲、死寂的恐怖气息,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朝着四人当头压下。
玄烈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巨斧深深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体内的妖力,在这股气息的压制下,几乎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这里的一缕空气,都比灵界最精纯的灵脉,要沉重百倍。
这就是仙界?
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是破碎的。
曾经应该是仙气缭绕,霞光万道的穹顶,此刻被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所占据。漩涡的中心,是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而在漩涡的边缘,无数扭曲的,充满了恶意与颠覆意味的“逆”字元文,如同黑色的蛆虫,疯狂地蠕动,撕扯着仙界的法则。
他们脚下,本应是光洁如镜的白玉广场,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无数仙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仙甲破碎,仙剑断裂,金色的仙血,染红了这片神圣的土地。
更远处,一座座巍峨的宫殿,或被拦腰斩断,或被轰塌了半边,曾经的雕梁画栋,如今尽是断壁残垣。
喊杀声、爆炸声、法则碰撞的轰鸣声,还有临死前不甘的怒吼,从广场的尽头,那座最为宏伟,却也损毁最严重的大殿方向,铺天盖地般传来。
乾坤殿。
那里,就是整个仙界的风暴中心。
“逆字盟……虚无本源……”夜琉璃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在灵界,一道百丈的裂隙,就几乎覆灭了整个万妖古林。
而在这里,虚无的力量,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墨麒麟没有说话,它只是死死盯着乾坤殿的方向,鼻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暗金色的鳞甲之下,混沌的能量已经开始沸腾。
林霄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接锁定了乾坤殿的入口。
在那里,一道身影,如同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死死地钉在阵前。
他身穿银白色的仙庭战甲,甲身之上,此刻已是布满了裂痕与拳印。他手持一柄龙胆亮银枪,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将数名逆字盟的修士扫飞出去。
他的嘴角挂着金色的血迹,呼吸粗重,显然已经战至力竭。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充满了不屈的战意。
凌霄。
仙庭战神。
在他的身后,是不足千人的仙庭卫队。他们结成一个残破的战阵,背靠着乾坤殿的大门,进行着最后的抵抗。每时每刻,都有仙庭卫士在虚无光束与逆字术的围攻下倒下,身体被虚无之力吞噬,或被逆字术扭曲成一团诡异的血肉。
而在他们的对面,是数倍于他们的敌人。
为首的,是一名悬浮在半空,周身环绕着纯粹虚无之力的,看不清面容的人形生物。它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气息,就让周围的空间不断扭曲、湮灭。
虚无本源。
在它的身旁,是数十名身穿黑底红纹长袍,气息诡异而强大的逆字盟长老。他们口中吟诵着扭曲的咒文,一道道能篡改法则的“逆字术”,如同毒蛇,不断地轰击着仙庭卫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凌霄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与神魂,为身后的法则碑,争取着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就在此时,战局再生变化。
两名气息尤为强大的逆字盟长老,绕开了凌霄的正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左右两侧。
一人手中结出一个“缚”字,化作无数黑色锁链,缠向凌霄的双腿。
另一人则凝聚出一枚“衰”字,化作一道灰光,直击凌-霄的丹田气海。
凌霄怒吼一声,长枪回转,荡开正面的几名敌人,但左右两侧的攻击,却已避无可避。
“缚”字锁链缠上他的双腿,一股沉重、粘稠的力量,让他身形猛地一滞。
“衰”字灰光则无声无息地印在了他的小腹。
凌霄只觉体内仙力运转一滞,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与腐朽感,从丹田处蔓延至全身。
就是现在!
一直冷眼旁观的虚无本源,终于动了。
它缓缓抬起手,一根由纯粹虚无之力凝聚而成的,漆黑如墨的手指,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悄无声息地,点向凌霄的眉心。
这一指,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带着一种能抹去一切“存在”的,绝对的终结之力。
凌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躲,但身体被“缚”字与“衰”字双重影响,竟连抬起手臂格挡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代表着死亡的手指,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近。
完了。
他身后的仙庭卫士们,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那两名偷袭得手的逆字盟长老,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然而,就在那根漆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凌霄眉心的前一刹那。
时间,仿佛停滞了。
那根足以抹杀大罗金仙的虚无手指,在距离凌霄眉心不足一寸的地方,就那么突兀地,停住了。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它开始……消散。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
而是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从这幅画卷上,一点一点,彻底地,擦掉了。
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整根手指。
无声无息。
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整个嘈杂、混乱的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虚无本源那模糊不清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利剑,射向广场的另一端。
那两名逆字盟长老脸上的狞笑,也僵在了那里。
重获新生的凌霄,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样惊疑不定地,顺着虚无本源的目光,望了过去。
只见那片堆满仙人尸骸的白玉广场上,不知何时,多了四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身穿一袭再普通不过的青衫,黑发披肩,面容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片破碎天地的中心。
一个冰冷,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每个人的神识中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仙界乾坤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