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破庙斑驳的影子拖得老长。
北冥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方才在庙内费尽唇舌安抚灾民的声音犹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跨出门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土与血腥气的晚风,尚未理清混乱的思绪,便撞上了一道凝立的身影。
尔玉站在那里,脸色却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那双平日清亮的眸子,此刻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尔玉?”
她手上没有抱着那个孩子。
北冥心下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那孩子……情况如何了?”
“死了。”
两个字,
清晰,冰冷,
毫无转圜余地,像两枚淬了冰的钉子,直直钉入北冥耳中。
他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重复:“死了?”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亲眼见过那孩子的伤势,虽重,但以尔玉的医术,应不至……
尔玉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她的目光越过北冥的肩膀,扫向那座喧闹未息的破庙,语速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紧绷的:
“刚才那名抱着孩子的女子呢?”
“她,她自然是去灾民那了。”
北冥下意识地回答,话一出口,见尔玉如此神色。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瞬间贯通了前因后果,让他手脚冰凉。
“她有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干涩。
尔玉颔首,指尖已然泛起灵光,轻点在悬于腰侧的通灵玉上,流光闪烁,讯息正被飞速传递出去。
“我先通知手头上完事的人回来。”
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这次,恐怕是出大事了。”
能骗过结丹期的她,不稀奇。
但能全然瞒过化神期北冥的感知,在他眼皮底下不着痕迹……
甚至能安然无恙地穿过谢无迟亲手布下、专为斩妖除魔的剑阵,而未引动分毫……
这魔物,绝非寻常!
这也就是为何她最初虽觉那女子周身气息有异,隐隐感到不对劲,却未曾当场点破。
只是不动声色地让北冥将人留下,暗中观察,指望那魔物在放松警惕下会自行露出马脚。
哪曾想,北冥这个棒槌,压根没理解她眼神中的深意!竟真将人当作了普通灾妇安置!
倘若……
倘若这种能够完美隐匿、甚至模拟生人气息的魔物,不止一个,已然混进了庙内那数千惶惶不安的灾民之中……
尔玉的目光再次投向庙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喊、呻吟与嘈杂的议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数千人,摩肩接踵,气息混杂,如何能将那潜藏的“她”精准地找出来?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那喧闹的庙宇,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在暮色中无声狞笑。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上官惊鸿将周身灵力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惊鸿流光,紧咬着前方那道飘忽不定、诡谲异常的魔气不放。
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两旁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那魔气灵动异常,几次三番欲借助山峦林木隐匿遁走,皆被他以更快的速度与更精妙的剑意封锁去路。
眼见那缕幽暗的黑雾已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再逼近数丈,便可纳入他剑气绝对笼罩的范围。
他眸光一凛,寒芒乍现,心下判断已无比清晰——
在此距离之内,下一剑,他有十成把握,必能将其彻底留下,斩于剑下!
剑罡吞吐,凛冽的剑意已先行弥漫开来,他手腕微震,正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剑斩出——
前方那奔逃的黑气却倏然毫无征兆地停滞,凝固在半空之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上官惊鸿蓄势待发的手臂硬生生顿住,剑尖嗡鸣,灵力在经脉中逆冲,带来一阵轻微的滞涩感。
在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注视下,那团翻滚涌动的黑气缓缓“转”了过来。
雾气扭曲、变形,翻涌间,竟勾勒出一张他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脸庞——
眉眼清秀,唇角天然带着几分温婉的浅笑,正是周郝郝!
那张脸,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甚至连眼睫轻颤的细微弧度都别无二致。
她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微弯,轻轻唤道,声音空灵而飘渺,却直直撞入他心神最不设防的角落:
“师兄。”
上官惊鸿心头剧震,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持剑稳若磐石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剑锋上的寒芒也随之紊乱了一瞬。
“师兄,”
“周郝郝”看着他分明指向自己的剑尖,唇角那抹浅笑缓缓扯平,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一种他完全读不懂的、混合着忧伤与诡异的情绪。
“你是想杀了我吗?”
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拷问。
上官惊鸿不答,或者说,喉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郝郝”忽地向前迈了几步。
她非但不退,反而微微仰起头,对他那吞吐着致命剑罡的锋刃视若无睹,主动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摆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决绝姿态。
不知怎的,上官惊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烈袭来,视野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开始模糊、重影。
明明知道眼前这东西绝非他记忆中的小师妹,可理智在如此具象的容颜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挣扎着,却只觉得灵力滞涩,声音干涩发紧,几乎不成调子:“不……我不是,你……”
“周郝郝”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异光一闪,更大胆地逼近。
她抬起手,带着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如同某种冷血生物的皮肤,试探地贴上了他因紧绷而显得线条冷硬的脸颊。
而在那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上官惊鸿明知道应该立刻挥剑斩断,脚下却如同生了根,腾挪不了半步。
脑袋里的眩晕感越发强烈,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薄纱。
那冰凉的手,犹如一条滑腻无骨的水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从他的脸颊缓缓划下,掠过突起的喉结,最终柔柔地缠绕上他的脖颈。
见他依旧僵立未有动作,眼前这魔物所化的“周郝郝”举动越发得寸进尺。
她踮起脚尖,将柔软却毫无温度的唇瓣,贴上了他因气血翻涌而剧烈跳动的颈脉。
随后,又将侧脸轻轻倚靠在他坚实却微微颤抖的胸膛上,做出一副全然依赖的姿态。
上官惊鸿的心跳得很快、很快,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旖旎羞涩,只剩全然的惨白,额角沁出细密冰冷的汗珠。
“周郝郝”听着他失序狂乱、无法掩饰的心跳声,忽而抬起头,眼中是一种混合着天真无邪与残忍洞悉的诡异疑问。
“师兄,你不是修无情道吗?”
她的手指,依旧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却缓缓下移,像是不经意地绕在他因心跳过速而剧烈起伏的心口处:
“你的心跳这么快,是为我而跳吗?”
他,
不是修无情道吗?
他,
怎么会因为周郝郝……
因为眼前这个顶着周郝郝面容的魔物,而心跳失序,方寸大乱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即使苦修无情道至今,道心依旧不及谢无迟那般坚不可摧、澄澈如镜的原因?
因为,他的心底深处,终究住着一个人,一个他以为早已放下,却在此刻被轻易勾起,足以撼动他道基的影子。
上官惊鸿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俊逸的侧脸滑落。
死死握着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却感觉手中的剑重若千钧,再也无法向前递出半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荒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他狂乱的心跳声,和眼前“周郝郝”那带着诡异笑意的唇角,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