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面,多是些她平素里偏爱的口味,显然是谢无迟亲手烹制。
然而,尔玉手中执着玉箸,却有些食不知味,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自她唇边逸出。
“自今日你我第一面相见到此刻,你已叹息了五次。”
对面,谢无迟沉静的声音响起。
他放下为她布菜竹筷,面色是一贯的沉凝,长眉却几不可察地微蹙起来,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她,那神情郑重得仿佛在应对一件至关紧要的要务。
尔玉本也不是惯于隐藏心事的性子,见他如此认真询问,索性便将烦恼摊开,坦荡直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迷茫:
“今日你母亲问起,我们何时成婚。”
谢无迟闻言,眉宇间那因担忧而凝聚的凝重骤然一松,像是紧绷的弓弦忽然被卸了力。
随即,竟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怔忪与无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显然,这个来自于他母亲突如其来的催婚消息,于他而言同样是一记不小的冲击,打得他这颗心此刻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红着脸,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你愿意吗?”
尔玉抬眸,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坦言道:“我不知道。”
她看到少年眼底那细微的光亮因她这句话而缓缓黯淡下去。
生怕这个心思纯粹的小木头又将她的犹豫误解成了推拒。
尔玉急忙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心底对你的喜欢,毋庸置疑,天地可鉴。”
她微微停顿,长睫轻颤,试图将那份盘桓在心头的陌生感具象化。
“只是,‘道侣’二字,于我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了些。”
她目光微垂,落在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上,思绪飘远。
生死相托,福祸同当。
这听起来至死不渝的誓言,细细想来,是否也像是另一种更为温柔、却也更为牢固的“血契”?
它将两个独立的个体紧密相连,共享命途,再无轻易割舍的可能。
尔玉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心底最深处,其实依旧藏着一份隐秘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晰的害怕。
她并非畏惧谢无迟,而是畏惧改变。
她害怕,当关系的名分骤然转变,会不经意间打破眼下她与谢无迟之间这种历经磨合才达到的恰到好处的平衡与温情。
她贪恋此刻的安稳,畏惧未知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温热而稳定,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
尔玉抬眸,撞进谢无迟的眼眸中,那里没有丝毫的不耐或失望,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理解与坚定。
“你不想,那便不做。”
少年爱上一个人,心思便是这般纯粹而笨拙。
万事以她的意愿为先,万万不愿让心上人为难半分。
即便内心怀揣着憧憬,只要看到她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也宁愿将自己的期盼深深掩藏。
委屈自己可以,却绝不舍得让她皱一下眉头。
看着他写满纵容与笃定的脸庞,那双总是映着她身影的眼睛里,此刻唯有全然的信任与包容。
尔玉怔了片刻,心头那点莫名的沉重与惶恐,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春雪初融。
她的担心,她的彷徨,在此刻看来,似乎是太多余了。
谢无迟啊,
他可是谢无迟啊。
是那个无论何时,都会默默站在她身后,予她支撑的人;
是那个在她原本苍白空茫的人生画卷上,落下第一笔也是最温暖一笔颜色的人。
“谢小神君,您的理解是不是有误呀?”
她歪着头,眼底漾开灵动而狡黠的光彩,像落满了星子,“我何时说过‘不愿’了?”
指尖轻点下颌,她故作一本正经地沉吟道:
“方才本姑娘仔细思量了一番,觉得与你结为道侣,倒也是个极佳的选择。
你嘛,人长得好看,瞧着便赏心悦目;
修为高深,足以庇护我周全;
还会做一手好菜,深得我心;更是细心体贴,懂得照顾人。虽然性子偶尔古板了些,不解风情,但除此之外,倒也挑不出什么大的错处。”
她话语微顿,眼中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戏谑与亲昵:“再说,你们岐山神域地盘够大,景致也算宜人,是个不错的居所。虽说规矩繁多,令人头疼,但谢夫人今日可是亲口允诺了——”
她眨了眨眼,在谢无迟从错愕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惊喜注视中,伸出纤指,轻轻捏了捏他温热的脸颊,语气娇蛮又带着肯定:
“这些规矩啊,可管不到未来的神主夫人头上。”
尔玉答应,里头其实还有一份考量。
为什么,谢夫人会突然之间对他们的事如此上心?
准备了十年,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关头提及?
正如她所说,如今是个动乱时期,连外出都得小心翼翼,更何况是大操大办的喜事。
除非,她有什么难言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