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玉自己也说不清这念头从何而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模糊得难以描绘其全貌:
她只是忽然觉得,她应该出去看看。
看看用这么多牺牲和鲜血才换来的三界。
这两个月埋首于卷牍之间,在远离纷争的岐山书房里,她反而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以前都没察觉到的事。
她其实,一直和谢无迟,北冥,凤夕年他们不一样。
他们爱这苍生,肩上扛着与生俱来或后天选择的责任与担当,有明确愿意为之奋斗甚至付出生命的目标。
似乎所有人都有,唯独她,尔玉,没有。
从秘境出来的小妖怪,因一个阴差阳错的巧合来到了这个世间,见识到了外头的人和物。
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更像一个红尘旁观客的身份,冷漠的看着一切事不关己的事发生。
是恶就除,是善就留;
该死的不强求,该活的就救。
师父是第一个敏锐察觉到她身上这种近乎天道般“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态度的人。
于是,他让她去绿洲,去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人间的苦难,希望她能真正“入”这红尘,而非永远置身事外。
可是,那一次,尔玉没做到。
哀嚎遍地的苦难依旧没叫她的心软半分。
周郝郝会悲悯,北冥他们会同情……他们都被自己的情感裹挟着,做出一些在她看来难以理解,付出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的事。
所以,郝郝求雨,她没去。
事情的最后,她依旧凭借着惊人的洞察和精准的判断,完美又高效地解决了绿洲的危机。
过程无可指摘,结果皆大欢喜。
可……这个事情对她而言,就只是完成任务。她只是一个出色的“解决者”,而非如其余那些同伴一样,成了感同身受的“局内人”。
直到,这次。
身边太多她在乎的人,前仆后继地,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为那个看似虚无缥缈的“苍生”,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得以喘息的天穹。
在乎之人的血,真真切切的映入了她的眼。
从来觉得自己可以解决好一切的尔玉,第一次觉得有心无力。
郝郝死了,她救不了;
师父师浊清和谢承的赴死局,她拦不住;
就连谢无迟神骨尽碎,奄奄一息地倒在她怀里时,她也算不准自己究竟能不能将他救回来……
付出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回答都是:苍生。
苍生万物,与那个在封闭秘境里长大的小花妖没有联系,
但,这些她所在乎的人的命,拼命护下来的这个“苍生”,尔玉没办法视若无物。
“我想去……”
尔玉低着头,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沉吟了半晌,忽而有了主意:
“去苦难最深的地方看看。”
去魔乱后最残破的人间,
去三界六道,最偏僻之地。
去一切能见到众生像的地方……
容钦也很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有了如此想法。
他温声劝道:
“为何突然生出如此想法?可是这些时日太过劳累,心神不济?若是累了,让谢宁陪你出去散散心,看看山水也好,不必……”
尔玉摇头,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们一族,于修为一途上可谓被断绝修炼道路。谢无迟为我想了个办法,叫我去修心之道。这十年,所有人都在飞速进步,唯独我原地踏步。原因无他,我这里,从来没有长进。”
她的修为十年来无所寸进,比她还着急的是她的师父以及周围的同伴。
可尔玉自己比谁都清楚为什么。
她唯二两次突破——
一次是凤族救凤夕年后;
一次是解浮图之困,救梵迦。
这两个人,都是她真心认可的朋友,是她内心深处无法坦然看着他们走向死亡的人。
她聪慧,在所有人都没看出门道,甚至连谢无迟都不知她缘何突破时,她已然看出了些门道。
心之感触,才是她破境的缘由啊。
只是,修为一事,之前的她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总觉得天塌下来,有师父们顶着,再不行,还有谢无迟挡在前面。
她自己的修为嘛,似乎总是可有可无。
天塌了,有师傅们顶着,再不行还有谢无迟,她的修为嘛,可有可无。
尔玉连下山修行的理由都搬了出来,谢宁和容钦一大堆劝说的话便被堵在了嘴边。
“那……虽然外头稳定了,但……对,你的身份,出去还是太危险了!”
谢宁抓耳挠腮才想出这么个理由。
“你一个人下山,又不叫人跟着,那不就是把你送到危险的境地里么?等会让谢无迟知道,绝对不会放过我俩!”
尔玉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在动这个念头之前便将一切都考虑清楚了。
于是乎,容钦和谢宁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领教到了——
有时候出其不意的阴招比正面应当的武力要强悍许多。
尤其,对面是个脑子好使,嘴巴狡猾,医毒双修的天才。
二人后来松口的原因,还有很大一部分源自于。
尔玉看上去随性淡然,骨子里却藏着极其倔强的根性。
她可以不在意很多事,但一旦她认定某件事是必须去做的,那么,任何困难都无法让她回头。
第二日下午,尔玉便开启了她说走就走的旅行。
除了亲自将她送至山门的容钦和谢宁,岐山上下,再无第三人知晓他们这位神主夫人已悄然离去。
容钦看着那个当机立断的背影,不由得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低声轻叹:“都是些有想法又倔强的家伙。”
谢宁站在他身侧,闻言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地附和道:“要不怎么说她能和谢无迟那家伙凑成一对呢?这脾气分明一模一样……”
夕阳下,二人的并肩而立,落日的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光影交错间,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微微重叠。
远处,尔玉的身影已经小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即将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谢宁眯眼惊讶,手搭凉棚状,有些惊讶地低呼:“这才几步路的功夫!她走这么快的?”
容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温和中带着调侃:“我猜岐山的库房之内,只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日里,都再见不到半张‘疾行符’的影子了。”
“啊?为何?尔玉全拿走了?!”
“嗯。”
谢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叹道:“这可真是……不愧是尔玉啊!不过,她好像还没说多久回来呢!要是谢无迟出关看到……”
“她会在那之前回来的。”
容钦琥珀色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前方,语气笃定。
“她啊,比谁都希望快点见到谢无迟。”
清风拂过山岗,
从此,是尔玉的人间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