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玉越往前逃,前方的漆黑树干便聚拢得越发密集,如同活着的栅栏,不断压缩着她闪转腾挪的空间。
直至,她猛地一个急刹,脚步顿在原地,心也沉了下去。
前方,那些扭曲的树身已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围拢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宛如铁桶般的树墙。
“丢下我,你便能出去了。”
柳风月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尔玉捏着那根翠绿柳枝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些松动。
不可避免的,她确实有这种想法。
倒不是说真的毫无办法让他们两人全身而退。容钦师兄留给她的护身咒便是最后的底牌,若她主动承受这魔树一击,护身咒被触发,师兄必定会感知并立刻赶来救援。
金丹期的尔玉,对着眼前的这些魔化的树木束手无策。但对于化神期的容钦而言,破除这等阻碍,想必易如反掌。
可……容钦师兄正为谢宁师姐护法。
这脚下的土地如此诡异,绝不可能只局限于这片密林,外头恐怕也危机四伏。
谢宁师姐此刻正值虚弱,身边根本离不得人。若是容钦为了救她而离开,谢宁师姐怎么办?
尔玉垂眸,盯着手掌中的枝条。
谢宁和柳风月。
一边是名录在册,几乎铁板钉钉与离奇死亡事件相关的嫌犯柳风月;一边是自幼相识此刻正需要保护的师姐谢宁。
再明显不过的选择了。
丢下柳风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理智在疯狂叫嚣:这是最优解,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她甚至能感觉到,当她心生此念时,前方那密不透风的树墙之后,似乎真的隐隐现出外界的光亮——仿佛是无声的诱惑:
放下他,生路自现。
就在她回头,手臂微动,似乎真的要将其抛出的前一刻——
身后穷追不舍的树根,也在同一时刻卷了上来。
长条状的东西被她猛然掷出,树根在空中转了个弯,迅速的将其卷住。
“嗤——”
火焰灼烧发出来的声音。
尔玉手掌内,那根柳条依旧安然无恙。
树根卷过去的赫然是一把拂尘,其上,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蓬莱离火,遇水不灭。若落于物上,若不召回,绝不会灭。
这遇水不灭的神火即使在海里,都能越燃越烈,更何况是遇上木头。
“管它是上古神木还是域外魔木,只要是木头,就得给我乖乖烧起来!”
尔玉微微一笑。
只见那幽蓝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甫一接触到漆黑树根,便发出兴奋的“滋滋”声,瞬间蔓延开来!
火焰顺着树根,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疯狂窜去,所过之处,漆黑的木质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崩解。
由树根及树冠,不过是瞬息而已。
那棵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巨大魔树,此刻已然化作一根熊熊燃烧的幽蓝色火炬,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谲明亮。
而更致命的是,这些魔树先前为了围剿她,彼此枝干交错,挨得极其严密,几乎毫无间隙。
蓬莱离火,其性特殊,只要有一点火星沾染,便可借势熊熊燃烧,更何况是如此贴近的距离?
“滋啦——噼啪!”
幽蓝色的火舌如同拥有生命的瘟疫,疯狂地舔舐跳跃,从一个树干蔓延到另一个树干。
不过呼吸之间,这一片原本黑沉沉的恐怖密林,已然化作一片翻腾的幽蓝火海!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树木燃烧产生的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焦糊与魔气湮灭的刺鼻气味。
“你有这手,不早拿出来!”
柳风月原本已经近乎飘渺的声音,此刻竟然有些中气十足。
尔玉抬手蹭了蹭被灼热气流熏得发烫的鼻尖,指尖狠狠弹了弹柳叶,语气里满是肉痛:
“你以为这蓬莱离火是什么烂大街的玩意儿?蓬莱岛的人对这火,看的比命根子还重!我手上也就这么辛苦攒下的一小簇!本来是我压箱底准备用来应对生死关头保命的宝贝,哪曾想居然在这鬼地方,用来烧木头了!”
若不是之前凤族一行,在凤炎制造的幻境中,他们目睹的那草菅人命的蓬莱弟子丧身海底。
虽然说,人都已经死了,但杀了凡人,实在是大罪!且,还有个弟子,并无过错,两人尸首沉于冰冷海底,终究让人于心不忍。
流程上,要将二人的过错和尸首的下落告知蓬莱。
过后谢无迟去蓬莱走了一趟,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她也跟着凑了个热闹。
事后,谢无迟亲自去蓬莱走了一趟处理此事,她也跟着去凑了个热闹。那蓬莱岛主起初还不可置信,压根不相信自己门下弟子能做出这等恶行,直到谢无迟面无表情地拿出了记录着真相的留影珠,对方才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后续自然是一番赔礼道歉,奉上了不少天材地宝。可谢无迟是什么人?他性子冷清,向来不看重这些外物,想要他收下赔礼,那简直是青天白日见鬼了。
可……尔玉就不同了。
饶是谢无迟在场,且蓬莱岛讨好,这般情况下,她都只要到了一簇,由此可见此火焰的珍贵之处。
如今用在此处,虽说解了燃眉之急,但也着实让她心疼得直抽抽。
“你怎么把我丢了……反正我也活不了了……”
柳风月很不解。
他被异化后,肉身早已被魔树的躯干吞噬吸收,而残缺的所剩不多的魂体则是依附在了那棵柳树上的枝条内。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那时便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处于半魔半人之间 。
在密林之外,他仅仅是隐约感知到了尔玉身上那股独属于草木精灵的纯净妖力,绝望之中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试探态度,向外界传出了微弱的求救讯息。
未曾想还真被他蒙对了。
而后,尔玉闯入林中,主动释放出自身的妖力作为信标,他才得以顺着那缕熟悉的感应,艰难地找到了她。
可他说的也没错,就如今他这副样子,哪怕逃了出去也活不下来。
他求尔玉救他,更准确的来说,是渴望求得一个解脱,一个不再受这无边痛苦折磨的死法。
“死?”
眼前阻拦的树木,因火势的原因缓缓散开,尔玉趁此刻不容缓的时机,连忙遁逃。
她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凛然,火光映照着她的脸颊,竟一瞬间和那个人的模样重合起来:
“你身上背着的嫌疑,犯下的罪过,还没查清!要死,也得由岐山审讯明白,按律判定!岂能让你如此不明不白,轻易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