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玉牙关紧咬,心神沉入芥子袋中,准备不管不顾地将里面那些压箱底的物事一股脑全祭出来。
这百年间她天南海北的走,确实寻到了一些奇物,再加上谢无迟以前塞给她的各式护身法器。
虽知面对深不可测的容钦恐怕是螳臂当车,但哪怕只能阻他一瞬,为身后的谢宁师姐争得一丝渺茫的生机,也值得!
兔子逼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她?此刻尔玉心里已抱了殊死一搏的念头: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得手!
可……
还未等她有动作。
只觉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仿佛被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狠狠刺入!
她竟一瞬间全身麻痹,眼前发黑,无任何反抗之力。
这是魔界最为凶戾的蝎尾剧毒,据说即便是渡劫期的大能中了,也免不了要昏厥一刻钟。
如此强劲的剧毒,失去意识的过程,本该很短暂。
可,之前尔玉服了一颗解毒丹。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解毒丹虽然并不能解开这毒,却能给她保留一丝短暂的意识。
天旋地转,视野扭曲破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意料之外地,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主人。”
她听见,那个一向热情明媚的谢宁师姐声音无波无澜。
“啊,还是起作用了呀。”
容钦带着笑,似乎很开心。
尔玉拼命挣扎着,试图对抗那汹涌的昏沉感,眼皮沉重如山,只能勉强虚开一条缝隙。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晃动的重影,斑斓色彩流转。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来到了她的面前,带着温和的力道按上了她拼命想睁开的的眼皮。
指尖微凉,如同最后的审判。
犹如鬼魅般轻柔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是她沉入混沌前,捕捉到的最后一丝信息:
“还好有你呢……我这小师妹性子太倔,我实在不忍心用太过暴烈的手段,让她失去反抗能力……”
“若是直接杀了她,就更不好了……否则,阿迟这把最锋利的‘刀’,我往后,该怎么用得顺手呢?”
阿迟……
谢无迟!!他想对谢无迟做什么!
是了,是了。
他可是从小陪着谢无迟长大的师兄啊,可以说他几乎是谢无迟除了尔玉,最信任的一个人了。
谢无迟重伤他把的脉,闭关只让他一个人进去护法。
乃至这百年,所有人包括她在内放心的把岐山交给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有谢宁师姐……
尔玉不是没有猜想过幕后黑手可能如同当年的梅书礼一样,潜伏在他们身边。
可她内心深处,最不愿也最不敢去怀疑的,就是眼前这两个人——
她视若亲兄姐的最为亲近的容钦与谢宁!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太混乱了,从怀疑到证实,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尔玉都没问出那句“为什么”。
她甚至都不敢确定,容钦是那个最后布局一切的人。
这一切都太突兀,太匪夷所思了。
但当她被迫停下脚步,猛地回头审视时,才发现对于这位总是君子风度翩翩的容钦师兄,她其实……
一直都不了解。
尔玉向来觉得自己还算聪明,洞察人心敏锐,在她三言两语的几次交锋之间往往就能摸透一个人的脾性底细。
可对于温润如玉着称的容钦,尔玉却犹如隔雾看花,始终看不明白。
但,她没有怀疑过这位师兄。
因为……不可能。
她认识容钦不过百年光阴,或许谈不上多么深刻的了解,可谢无迟了解,师浊清了解,谢承昭颜了解。
尔玉身边最亲、最近、最敬重的人,无一不对他交付了深厚的信任。这份由身边至亲之人构筑起来的信任围墙,自然而然地也影响了她,让她不自觉带上了一份亲人滤镜去看这位师兄。
她知道容钦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比如,为何曾是“岐山双璧”的少年天才忽然沉寂?
为何谢无迟拼着丧命的危险,都不让他继续出剑?
为何师父始终不愿意再提他这位弟子?
尔玉始终没有去追问和深究这些。
她总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不得不保守的秘密,她尊重这份隐私,也相信时机到了,该她知道的总会知道。
可如今这份信任却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尔玉百思不解。
到底为什么呢?
他到底是不是幕后那个人呢?
若是他,着实不可思议。
百年前的魔乱,生生逼死了衍虚学宫七位长老;
神域灵脉断裂,又让谢承神主心甘情愿以身补脉;
三件出世神器,逼的谢无迟折骨而毁;
那段时间,凤族,妖界,浮图几乎一片血雨腥风。
这是一盘庞大的局。
容钦不过比谢无迟年长百岁,即便天资卓绝,又怎能以一己之力,在如此早的时候便布下这般大局?
这需要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庞大的势力,何等漫长的耐心?!
不不不不!尔玉猛地意识到,百年前那场几乎颠覆一切的动乱,或许……仅仅只是开胃菜!
他说谢无迟是他的“刀”?他究竟还想用谢无迟这把“刀”去做什么?!斩向何方?!
谢无迟多久出关呢,他能不能发现?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压来。
尔玉只觉得这个世界犹如一场巨大的折子戏。
从她懵懂踏出秘境的那一刻起,身边似乎就无处不在着一双冰冷窥探的眼睛。
仿佛一直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处精准地推动着他们命运的轨迹。
他们所走的每一步,所经历的每一次悲欢离合,甚至每一次看似自主的抉择,是不是都早已在某个存在的算计之内?
“好累啊……”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无法抗拒的疲惫,如同无数只从深渊伸出的粘稠触手,死死缠绕住她的意识,拖拽着她,一步一步,沉向那万劫不复的黑暗。
…………
“哟,这是?我们族的后辈?!”
“啊哈!永生花一族果然还能活下去啊!呜呜呜呜,我居然还能在这破地方,见到活生生的……呃,半死不活的同族年轻人,太不容易了……”
“不对不对,你们这几个白痴!都来这意识深渊见到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了,这个小娃娃离死还远吗!”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在耳边,尔玉颇为烦躁的皱了皱眉。
怎么着,死也死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