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老者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仍摇了摇头。
“娃娃啊,你的心思,我们明白。但我们永生花一族,当然,你也是族人,那些代代相传的记忆……你应当也清楚。这世间生灵的存亡兴衰,实在不是我们这些……仅剩残魂苟延残喘的老家伙,该去担负的责任。”
他说的是那段血腥的岁月,他们一族被视为物件,结契为奴,予取予求。
尔玉沉默。
她大抵知道了他的下文。
永生花一族的苦难,大多都是她口中那些生灵所赋予的。
剥皮抽筋,吸血刮肉。
永生花,对于世间的底色,应该怨恨的。
永生花的记忆里,这是鲜少的,极为浓烈的一种情感。
恨,恨所有囚他们为奴之生物,
恨,恨其欲其死绝!
且,尔玉初对世间的冷漠,不可否认,也掺杂着一丝被记忆所影响的恨在里头。
长须老者喟然叹息:“我们对所谓的‘苍生’,实在生不出什么凛然大义。永生花只信奉最朴素的道理——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谁对我们好,我们便对谁好。而神明,四位古神大人,他们于我们,于我们整个的族群,有再造之恩,他们所托之事,我等万万不敢背弃!”
尔玉看着眼前这三位先祖,一时竟也有些难言。
她无法指责他们的观念是错的,永生花一族,没人有她这般的好运气。
遇到了真正爱她,无所图谋的谢无迟;遇到了能携手共进的伙伴;
她能解开契约,去无拘无束的看天地,感受万物。这是从前的永生花所不曾遇到过和拥有的。
她是一个“得利者”,一个被世界温柔以待过的幸运儿。
她不能站在这样一个相对幸运的位置上,去高高在上地指责这些曾被世界伤得遍体鳞伤,甚至仅剩残魂的“受害者”。
冠冕堂皇的他们必须放下仇恨,背弃对恩人的承诺,去守护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或与伤害者同源的“苍生”。
尔玉久久沉默,而后微微低头。
她一向倔强,却难得服软。
“是晚辈失礼。”
她不欲再追问,但并不意味着她要放弃此事。
长须老者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后生,未拄着拐杖的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罢了罢了,你不问,此事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你得从这个地方出去了。”
“是啊。”那位一直很温和的满脸皱纹的老者觑了觑她的脚。
尔玉自足下开始,已隐隐有些透明。
再呆下去,她的魂魄,可就真的要消失在这意识空间了。
如何出去?
方才三人不才说,唯有四大古神之力才可打开这方意识深渊。
指望着把她丢进来的那个人再捞她出去?这显然不可能。
她对如何出去一点思绪也无,还没等她将疑惑问出口,便见那三位老者居然扇动着翅膀飞到了她的眼前。
“年轻的娃娃,是咱们永生花一族延续至今的希望!”那个脾气最为暴躁的医箱老者,此刻依旧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可不能叫你折在这鬼地方!否则,我族未来的延续大业怎么办!”
“别听他的,老二的嘴,一向没好话,什么延续不延续的……”
那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连忙飞近些,温声对尔玉道:“娃娃,别管什么族群责任,你只需要过得快乐就好……”
尔玉看着他们身上荧绿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只一瞬间便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又是牺牲么?
她垂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阻止么?如果有其他办法,他们不可能选择取死之路
不阻止?无动于衷的看着这三位先祖为她而死吗?
长须老者自然看得出来尔玉就差写在脸上的情绪。
他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孩子,不必为我们难过。用我们三条早已该归于天地却苟延残喘了数万年的残魂,去换一个年纪尚轻的娃娃活着出去……咱们三个老家伙,都觉得,值得。”
“老大这话说的在理!”
那医箱老者哼了一声,脸上竟也扯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反正守着这堆破记忆光符,过了数万年无聊透顶的岁月,老夫也早就活够本了!”
“是啊……能看到还有这么灵秀的后辈,能看到族群血脉仍在延续,我们已无遗憾了。”皱纹老太太也微笑着,眼中满是欣慰。
“……”
生命的本能是趋利避害,是求生,
可总有些事情,是值得违背天性去做的。
比如,
看到更鲜活的后生小辈,活着出去。
她,有漫长的一生。
…………
尔玉并不知晓这个出去的过程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只知道,她并没有出去,而是阴差阳错进入了一段全然陌生的记忆——
“哇塞!你们几个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个充满活力,带着惊奇嗓音响起。
“苍玄!你都几千岁的人了,整天还这么一惊一乍的,能不能学着沉稳点……等等!这是什么?!你你你你……你生了一个娃娃?!!”
另一个人被引了过来了,凑过去一瞧,显得更加咋咋呼呼。
“玄天,你真的是个猪脑子!我是个男的!公的!雄的!怎么生孩子!”
第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反驳,“这是玄鸟衔来的!”
一道柔和的女声插了进来,打断了二人冒冒失失的对话:“哦?玄鸟衔来的?莫非是天道觉得我们三人太够无聊,又造了一个神明?”
她看着那个襁褓,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为难:“只是……这个太晚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