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兽正慌乱得魂不附体,识海深处却忽然传来尔玉魂体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不想再露破绽……装晕,总该会吧。”
鬼使神差地,它竟照着那声音的指示,身子一软,彻底瘫倒下去。
凤夕年方才还满是狐疑的眼神,在尔玉软绵绵倒入她怀中的那一刻,骤然烟消云散。
什么疑虑,什么古怪,顷刻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尔玉?!这是怎么了!”
她虽不是医修,看不出具体症结,但动作却毫不迟疑,当即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要去找谢无迟。
行至门边,她脚步忽地一顿,侧首回望——
谢宁正悄无声息地将一枚银针收回袖中,面上已恢复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凤夕年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她声音里却听不出波澜:
“师姐也同我一起去神主那儿一趟吧。方才的事,总该说个明白。”
“自然,”谢宁从善如流地跟上,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我也正担心尔玉。”
识海深处,尔玉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凤夕年虽有警觉,到底对谢宁缺少防备。若真被从背后暗算,后果不堪设想。
…………
说来这离魂兽也当真奇特——若说它伪装得精妙,偏在对上谢无迟与凤夕年时破绽百出;
可若说它拙劣,装起昏迷来却又是一把好手,气息微弱,脉象绵软,竟连谢无一时也未瞧出端倪。
容钦上前为她仔细探了脉,亦未察觉异样,只温声结论:“许是余毒未清,心神耗损所致。”
待凤夕年将方才所见一一道来,室内一时静极。
谢无迟始终坐在床沿,握着尔玉的手,眼帘低垂,面上神情看不真切。
他并未立即出声。
而一旁,容钦的目光已轻飘飘地落在了谢宁身上。
那眼神看似平和,却无端叫谢宁脊背生寒,冷汗涔涔。
“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他含笑着问,眼底却寻不到半分暖意。
谢宁在他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半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出人意料地,最后竟是谢无迟轻轻接过这茬,他声线平稳无波:
“既然尔玉昏迷与师姐无关,此事便到此为止吧。”他略一停顿,话锋微转,“只是这几日,尔玉需静养。师姐若无要事,便不必前来探视了。”
谢宁在容钦似笑非笑的注视与凤夕年愈发锐利的目光下,自然不敢多言,只得垂首应下。
而此刻,闭目装晕的离魂兽,意识却沉入了另一番天地。
识海深处,一片朦胧的虚白之中,两个形态相近的魂体正静静相对。
“你为什么帮我?”
尔玉瞧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不由得失笑:“你不若换副模样?这般自己同自己说话,还真是不大习惯。”
话音方落,面前光影流转,“尔玉”的形貌如水纹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身无面透着几分诡异呆气的木偶人形。
它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声线平板,却透着一股非要弄明白不可的执拗:“为何帮我?”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保护凤夕年啊!
这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尔玉耐着性子细细解释:
“方才站在你面前的,是如今的凤族族长,我百年前的同窗,亦是我最好的朋友——凤夕年。
我与她情同姐妹,你见到她却抖如筛糠,她早已生疑。你刚才若不装晕,不出三句话,必露破绽。更何况……”
她摇了摇头,“我可瞧见了,谢宁袖中那枚毒针,已蓄势待发。”
离魂兽不说话了。
尔玉听闻凤夕年前不久才破了一个小境界,如今的修为应该压了谢宁一头,可谢宁敢偷袭出手,想必有十成的把握能将她拿下。
尔玉好奇起来,“那毒针上的毒,莫非与当初毒晕我的,是同一种?”
离魂兽沉默点头。
果然。
尔玉暗自咋舌。那毒性霸道,她晕厥前曾服下解毒丸,即便如此仍未能抵挡。
能将她放倒的毒,要撂倒化神期的凤夕年,恐怕也非难事。
得到了答案,离魂兽所化的木偶人转身欲走,却被尔玉笑眯眯地唤住:
“别急着走嘛。在这意识深处多待片刻,外头的‘昏迷’才能装得更自然些,不易被察觉。”
有理。
离魂兽动作一滞,点了点头,竟真的依言留了下来,木然地立在虚白之中。
尔玉心下微讶:这般“听话”的反派,倒真是少见。既然如此……
“你就叫离魂兽?好新奇,我也曾读过不少古书,可却从未听过这物种。”
离魂兽微微垂头,“我是魔物……神族妖族的书,自然不会记载。”
“夺肉身,换魂魄,甚至能在我的躯壳中将我的意识压制得动弹不得……”
尔玉指尖轻点下颌,眸中深思,“有此般诡谲能力,你估摸着,在魔物之中也该属高阶之列了吧?”
她想起先前谢宁令离魂兽短暂放出自己魂体时,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对方正是仗着离魂兽对魂魄的拘放拿捏自如,才丝毫不惧她向外求救。
离魂兽闻言,却沉默了许久。
那无面的木偶头颅缓缓摇动,声音居然叫尔玉听出了一股瑟缩。
“我……我……很弱的,要不是主上救我,我早就被其他魔兽吞噬掉了。”
“为何?”
“我没有身躯,只能依附于活物,夺取它们的躯壳栖身。可……我的修为太低了,能夺取的不过是一些爬虫飞蚁……”
它顿了顿,一张空洞的脸庞望向了她,“也是因着主上出手压制,我才……才敢进入你的身躯。”
尔玉轻轻颔首,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见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离魂兽却疑惑了:“你不怪我吗?”
它所见过和夺舍过的生灵虽不算多,但无一不对它这般的魔物充满憎恶。
那些被禁锢在识海深处的魂魄,往往日日夜夜咒骂不休,怨毒滔天。
眼前这个花妖却是格外的与众不同。
尔玉挑眉反问:“怪你有什么用?怪你,你就会放我出去吗?”
它诚实的摇头。
“那便是了,干嘛要做无用功?”
她似很不在乎的一摊手,索性在虚白之中盘膝坐下,姿态闲适:
“而且你刚才不也说了吗,你本无能力夺取我的躯壳,说到底是被容钦强行塞进来的。被迫行事与主动为恶,终究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我是主动的。”
那张空洞的脸忽而垂下头,声音里竟透出一股执拗的闷涩:“我是自己想控制你,想帮主上达成心愿的。”
尔玉摇头:“骗人。”
“我没有骗你!”
那平铺直叙的声音终于除了恐惧和瑟缩外带了一丝激动:“我就是想帮助主上!”
是的,它想帮主上,
证明……哪怕如它一般弱小的魔物也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