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玉没有继续和它反驳,只是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
“你很怕谢无迟和凤夕年,很怕很怕。为什么呢?”
她自问自答:“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连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你一个也认不全、对不上。若真如你所说,是你主动请缨要帮容钦,那便该早早做足准备,熟记我的一切,又怎会落到这般左支右绌的境地?除非……”
尔玉微微一笑,终于下了她的推断,“你是个临时被拎上来的。”
这就是尔玉一开始便觉得不可思议之处。
谢无迟与凤夕年皆为神族,神魔相斥,魔物畏惧他们本是常理。这几日观察下来,她也大抵摸清了这离魂兽的脾性——确实胆小。
恐惧源于何处?
无非是面对全然陌生之境,唯恐行差踏错,暴露了身份。一旦暴露,等着它的,唯有死路一条。所以它怕,怕得每一根无形的神经都绷成细弦。
可越是害怕,便越演不好这场戏。
容钦那般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之人,怎会在如此关键的一步棋上,任用这样一个角色?
除非是原先准备好的那一个,出了变故,而事到临头才发现是真的无魔可用了,只剩它一个……
若不是知道她从醒来的那一刻就一直被困在意识空间,离魂兽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掌握了它的记忆。
她猜的……
完全正确!
“从前我总以为,魔物皆是嗜血好杀之辈,只知凭武力征伐,都是些没有心智的凶蛮之物。”尔玉的声音在虚白的意识空间中轻轻回荡,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可这几日被你拘在此处,看着你,我才发觉以往对魔物的认知太过浅薄了。至少……你和它们,是不同的。”
她第一次察觉到这离魂兽的不同,是因为谢宁的屡次刁难。谢宁似乎极其不喜它,时常寻衅施压。可它却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句,连容钦也不例外。若说仅是懦弱……似乎又不尽然。尔玉猜测,它或许只是不愿多生事端。
离魂兽木然地抬起头。从未有人对它说过这样的话,它一时竟有些无措。
尔玉缓缓问道:“能告诉我你帮他的真正原因吗?”
沉默,是长长久久的沉默。
几乎让尔玉以为得不到答案。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那平板的声音终于响起,字字艰涩:
“因为,我想活着。”
…………
五明峰是容钦的居所。
此刻,内室茶香袅袅,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滞重。
“师兄……”
谢宁双唇微颤,通红的双手颤抖着捧起那盏滚烫的茶水,递向身侧端坐的男子。
玉面白衣的郎君垂眸瞧着眼前白雾氤氲的茶盏,温润的声音轻轻一叹:“此次的,倒是好茶。可惜了……”
他并未接过,只以指尖抵住滚烫的盏壁,略一使力。
谢宁本就因灼热而端得摇摇欲坠,此刻被他一推,整盏热茶顿时倾覆,尽数泼洒在她手背之上。
皮肉燎起一片触目惊心的水泡。
她额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茶水虽烫,但她终究并非凡胎肉体,本不该被这等温度所伤偏偏……煮茶之人,是存心要罚她的容钦。
谢宁强忍剧痛,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去。容钦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模样。
他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红肿起泡的手背上,竟忽然伸手,轻轻执起了她颤抖的手腕。
“很疼么?”
语气温和,似乎刚才推倒茶盏的不是他,甚至低头,朝那伤痕处轻轻吹了吹气。
微凉的气息拂过灼痛不堪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谢宁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底却怪异而可悲地,涌起一丝受宠若惊之感。
不过分神一瞬,下一秒,她面色忽而惨白。
带着药膏的指腹毫不留情地重重按压上那片伤口,力道之大,竟让破裂的水泡中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鲜血。
“二号啊……”
容钦似叹似恼,换出了那个让她浑身一僵的代号,眼神却专注在她的伤口之上,继续慢条斯理地揉着药膏,语气轻柔如絮。
“怎么,造你出来,却是处处给我惹麻烦呢?长在阿宁体内,连阿宁半分聪明都没学到,今日还去找离魂兽的麻烦,是还嫌她暴露的不够快吗?嗯?”
他温柔抬眼,目光直直望进她惊恐的眸中。
手背上,白色的药膏已被揉开,和被按破的水泡渗出的血丝丝缕缕的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重诡异的粉红色。
她一声不吭,容钦抬手,轻柔地为她拂开被冷汗浸湿的鬓发,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你啊,实在,太没用了。”
谢宁瞳孔猛然一震,如坠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