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灵州,都督府。
秦时以尚书权柄驳回了灵州申请的战马采购款,消息传到了灵州。
都督府司马崔元英担心是不是秦时知道了什么,便找到申屠决商议此事。
申屠决却并不放在心上,表示秦时的确和李靖关系不好。当初秦时仗着主帅身份,找茬当众打李靖这个副帅的军棍,他就在李靖身边。
去年灭突厥后,秦时被调任民部,兵部尚书的位置被李靖取代,二人之间肯定更加看不顺眼。
李靖在灵州当了五六年的都督,灵州文武诸官,大多都是李靖的当初留下来的。秦时拿李靖没有办法,拿他们撒气也是正常的。
最后,申屠决让崔元英不用担心,以他对李靖的了解,他不会坐视不管的。等李靖亲自去找秦时交涉,甚至请动门下省干预,民部自然会让步的。
他们现在最好就是什么都不要做,等长安的消息就可以了。
崔元英一想,确实也是这么回事,便也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只是派了几个人,以探亲的名义去往长安打听消息。
孰不知,李二派来灵州的暗探,也在这一日抵达了灵州。
……
又几日后。
崔元英再次找到申屠决。
“怎么,长安那边又有消息传来?”崔元英还没有说话,申屠决就皱眉道。
“暂时还没有。”崔元英摇头,“只是这几日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心神不宁,仿佛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既然没有消息,你来寻我做什么?”申屠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不是我说,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就是胆子小。
每次遇到事情,不是瞻前顾后,就是先找退路。
这件事我们谋划了这么久,早就提前向长安报了马瘟,还向周边几州伸调了兽医。长安派来核查的御史,也被买通,当着我们的面写了按查奏书。
在长安那边,灵州爆发大规模马瘟,乃是事实,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有外人在场,见到这个场景一定会惊掉眼珠子。申屠决这个镇将,不过是正六品的武官,而崔元英身为都督府司马,品级高达正四品上,乃是灵州实际上的二把手。
无论是品级还是实权,申屠决都差了崔元英十万八千里。但是二人的相处模式,似乎申屠决才是占据主导的一方。
崔元英被申屠决一番话说得面色涨红,心中的惶惑却半分未减,反倒愈发沉郁。
他虽然姓崔,但和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都没有关系。
能做到正四品的都督府司马,掌灵州军政庶务、文书稽核,全靠着自身努力。浸淫官场二十余年,这种预感不止一次的救了他的性命!
“申屠将军,你我做的,可都是掉脑袋的事实。小心一些,总归是没有错的。”崔元英面色凝重,“我的意思,以训练为名,调一半骑兵出去。
一人三马出去,双马回来。突厥白岚部的首领不是你的结拜兄弟吗?沿途路过白岚部,将这一千多匹战马寄养在他们那里。
万一朝廷那边起了疑心,又派了人过来探查。营中五千多匹战马,我们连狡辩的资格都没有!
真到了那时候,可就真只有造反一条路了。凭我们手里这点人马,胜算渺茫!”
崔元英话音落地,军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灵州的朔风卷着沙砾拍打在军帐上,呜呜声响如鬼声呜咽,恰好衬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申屠决脸上的散漫嗤笑瞬间敛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寄养突厥白岚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崔司马,你是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崔元英沉着脸说道,“私吞国帑、欺瞒圣躬是灭族的罪名。与之相比,私交外族这点干系,根本不值一提!”
“私交外族?”申屠决直接嗤笑出声,“你以为我担心的是这个?我敢和白岚毕结拜,会怕人说我私交外族?”
灵州原本就是连接突厥的第一线,如今突厥举族归附大唐,他这个边将和附近的部族首领有点联系算什么罪名?
“崔司马,以为白岚毕是什么人?善男信女吗?”申屠决语气森冷。
“你可知道他部族首领的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亲手杀了他父亲和所有的亲兄弟,一共十三人,全都被他亲手砍下了脑袋!
亲兄弟都杀光了,义兄弟算什么?
我如果不是掌灵州两千骑兵的镇将,他会主动和我结拜?把战马交给他,就等于是主动将把柄、将我们的生死交到了他手上!
以白岚毕的性格,战马交到他手里,你还想要回来?做梦呢!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不仅战马要不回来。他还会将我们敲骨吸髓,直到一滴油都榨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会用我们的脑袋去向长安请功!”
“那你说该怎么办?在这里坐以待毙吗?”崔元英咬牙道。
“如果真要将战马放到外面,白岚部的确是最好的选择。”申屠决双眼眯了起来,眼缝里全是森寒,“但是,白岚毕太危险了,和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
他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二岁了。你说,我们直接干掉白岚毕,然后扶持他的儿子当首领怎么样?
一只十二岁的狼崽子,翻不起什么浪花来。没了白岚毕,他就是一个靶子,失去我们的庇护,白岚部其他觊觎首领之位的人能把他活撕了。
只有白岚毕死了,我们才好放心将战马寄养在那里。
崔司马,您觉得呢?”
崔元英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你有把握吗?擅杀突厥部族首领,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部族,如果被长安那边知道了,我们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申屠决这混蛋,杀心越来越重了!
别看这厮五大三粗,但那都是表象。申屠决出身凉州西平申屠氏,乃是西平申屠氏的嫡系子弟。
申屠氏是西平第一家族,申屠决也是正儿八经士族出身。这家伙,身体里有一半的羌人血脉,又滑又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