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来罗阳之前，他就已经通过密信传给了隆安县境内的平安县令鲁有田。
那封密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陈长安未死，有大事需要他派兵支援。
这种事鲁有田最擅长了，当初龙家攻打隆安县城的时候他就派过士兵伪装成土匪，玩了一手漂亮的暗度陈仓。
这一次又是一个立功的机会，鲁有田不可能不来。
算算日子，快马加鞭的话，这一两天就该到了。
南部矿场那边他也给曹向龙发了密信，让他暂时带着可靠的人撤出矿区，找个安全的地方待命。
因为接下来南部矿场会极度危险，四方人马都在朝那边汇聚！
光明圣联教、龙家、吐蕃人、还有那个从黄龙府调来的府从知县。
陈长安现在孤身一人在罗阳县，人还没到齐，只能先按兵不动。
可一旦人马聚齐，他必然是要干大事的。
王语嫣没有问是什么大事，也没有问他传信给了谁。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和从前一样，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硝烟的气息，是这两年来她反复回忆的味道。
“你去吧……我等你。”
陈长安轻轻松开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透过窗纸照亮了她半边脸，她正望着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信他。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信。
陈长安没有再多说，推开房门闪身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码头在罗阳县城西边，紧挨着漕运河道。
这条河道是罗阳县的水路命脉，往南通奉天府，往北接黄龙府，是方圆几百里唯一能走大船的航道。
王家的漕运码头占了河道最宽阔的一段，沿岸排开六个泊位，平日里至少停着七八条货船。
今晚码头上灯火通明，火把插在岸边的铁架子上，烧得松脂噼啪作响。
火光映在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团团碎金。
六条大船整整齐齐地靠在泊位上，船身吃水很深，显然已经装了不少货。
码头入口处摆着两张太师椅，周伯通和王柏元并肩坐着，一个端着茶盏，一个捧着水烟。
周权富和王守业各站在自家父亲身后，一个神色沉稳，一个强打精神。
周围站着十几个周家的随从和护院，个个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码头上百来号工人正在搬运货物。
他们光着膀子，肩头搭着一块发黄的粗布，弯着腰把一个个木箱子从岸边的仓库里扛上跳板，再沿着狭窄的跳板一步步走上甲板。
汗水从他们的脊背上淌下来，在火光中闪着亮光。
有人喊着号子，有人骂着脏话，有人扛着箱子脚步沉重地踩得跳板嘎吱作响。
王柏元今晚的心情格外好。
那一万两白银已经运回了王家，明天一早他就能把码头上拖欠了两个月的工钱全部结清。
那些闹事的工人，那些虎视眈眈的帮派头目，那些阴阳怪气的同行，统统都会闭嘴。
他难得地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旁边的周伯通听着也只是笑，没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所有的号子声和脚步声。
码头中央，两个工人扛着一个特别沉重的大木箱正沿着跳板往上走，走到一半时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脚下一滑，膝盖跪在了跳板上。
后面的那个人被他一带，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两个人和那个大木箱一起从跳板上滚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岸边的碎石地上。
木箱摔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了出来。
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些散落的东西上！
长剑，十几把长剑，剑身涂了防锈的油脂，剑柄用麻布裹着。
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轻甲，甲片是铁质的，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最扎眼的是，箱子里居然还掉出了几块黄金。
不是碎金，不是金锭，而是整整齐齐的金砖，每一块少说也有十两重。
周围几个工人都看到了。
他们的眼睛直了，手里的活也停了。
有一个年纪轻的不由自主地弯腰想去捡，被旁边的老工人一把拽住了袖子。
码头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拍打船舷的声响。
周伯通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缓缓放下茶盏，转头朝身后的周权富丢去一个眼色。
那眼色很淡，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可周权富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父亲的指令。
他带着几个周家的随从走到那几个工人面前，态度客气极了，躬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码头那边有位工头找你们几位过去一趟。
那几个工人将信将疑地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跟着周权富往码头外面的树林子走去。
周伯通又端起了茶盏，继续和王柏元谈笑风生。
王柏元也端着水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王守业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几个工人走远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父亲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王家父子都看到了那些长剑和甲胄，都看到了那些金砖。
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问任何不合时宜的问题。
片刻之后周权富从树林子里回来了，带着那几个随从。那几个工人没有跟回来。
他在父亲耳边低语了一句，周伯通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面佛似的和善表情。
码头上恢复了忙碌，换了一批工人继续搬运。
木箱被重新钉好，碎裂的那只被抬进了仓库最深处，地上的长剑、甲胄和金砖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长安伏在码头外一棵百年老樟树的树冠上，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掠过那六条吃水很深的大船，掠过那些正在往船上搬运的木箱，掠过那片树林，掠过坐在太师椅上面不改色的周伯通。
兵器、轻甲、黄金，被连夜运上王家的漕运船只。
这些东西是运给谁的？运到哪去的？不用想也知道。
光明圣联教的残余势力正在往南阳集结，九宫真人和周伯通在凤九楼密谋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漕运是用来运兵器、运教徒、运物资的。今晚这六条船，就是第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