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河谷里的薄雾还没散尽,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朦胧的金色。休息了一夜,又是在这样好的环境里,大家的气色看起来都好了些,连赵氏都能在苏氏的搀扶下慢慢走几步了。
但林家人围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气氛却有些异样的凝重。林崇山把昨晚王虎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全家人。他没加任何自己的判断,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两个选择:按原计划,五天后抵达官定流放地,可能面临的处境;或者,抓住机会,在这片河谷“落队”留下,成为逃流黑户,但拥有了这片丰饶土地的可能。
话音落下,火堆旁死一般寂静。
苏氏手里的破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女,眼里全是恐慌。逃流?那可是大罪!抓住了要杀头的!
赵氏也吓得抓紧了林坚的胳膊,呼吸急促起来。
林实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河谷,又看看家人,脸上表情在“这地方太棒了”和“逃流要命啊”之间疯狂切换。
林朴则迅速握紧了身边的木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仿佛下一秒就有官兵冲过来抓人。林坚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妻子,拳头捏得咯吱响。
林晚是唯一一个心里有准备的,她静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这……这能行吗?”苏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万一被发现了,咱们全家……可就真的没活路了!王虎……王虎他靠得住吗?会不会转头就把咱们卖了?”
这是最现实的恐惧。
“去了那边,阿蘅怎么办?晚儿怎么办?”林崇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声音低沉地反问了一句。
苏氏顿时语塞,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是啊,去了官定流放地,以他们现在这情况,女眷……她不敢想。
林坚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爹,那地方……真像王虎说的那么不堪?”他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没那么糟?
林崇山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残酷:“只会更糟。边军屯卫,天高皇帝远,军纪废弛者众。流放犯在他们眼里,与牲口无异,甚至是……可随意取乐的玩物。”他这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彻底击碎了林坚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林坚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赵氏,手臂收紧了。
“那……那咱们就留在这儿!”林实突然蹦出一句,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挥了挥拳头,“这地方多好啊!有山有水有地!咱们自己干,肯定比去那边受人欺负强!王虎不是说了能周旋吗?咱们小心点,躲深些,不让人发现不就行了?”
“二哥说得轻巧!”林朴冷冷开口,“留下,没官府文书,就是黑户。开出来的地不是我们的,建起来的房子也不是我们的。一旦被人发现,说收走就收走,说抓人就抓人。而且,这地方看着好,有没有猛兽?有没有别的麻烦?咱们什么都不清楚。”
林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林实头上。他挠挠头,不吭声了。
是啊,自由是自由了,但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合法”的庇护,彻底暴露在荒野和未知的危险之下。
一边是已知的、几乎注定悲惨的“牢笼”;一边是未知的、充满希望却也危机四伏的“荒野”。
怎么选?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下柴火偶尔的爆裂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巨大的压力笼罩着这个小家庭。
就在这时,林晚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大嫂。”她声音清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亲人,“我想留下。”
她说得直接,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林崇山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觉得,这里能活人,能发展。”林晚指着眼前的河谷,“水是活的,土是肥的,山能挡风。咱们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脑子。只要肯干,在这里我们能种出粮食,建起房子,养起鸡鸭(如果有的话),过得像个人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去了那边,咱们的命就不在自已手里了。在这里,至少命运是握在咱们自已手里的。辛苦,危险,我不怕。我就怕活得不像个人,怕护不住你们。”
她的话很朴实,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活得像个人……握着自己的命运……
苏氏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女儿。
赵氏也抬起泪眼,望向林晚。
林坚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林实用力点头。
林朴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林晚看向母亲:“娘,我知道您怕。但您想,是去一个肯定要被人欺负、朝不保夕的地方可怕,还是留在咱们自己看中的地方,虽然辛苦点,但一家人齐齐整整、自已当家做主可怕?”
苏氏嘴唇动了动,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女们,最终,那眼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母性的坚韧取代。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崇山的手,然后,对着林晚,也对着全家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听你们的。晚儿说得对,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不是活?在这里,好歹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母亲的表态,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的心锁。
林坚低下头,看着赵氏,轻声问:“阿蘅,你呢?你身子弱,留下可能要受更多苦……”
赵氏虚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但清晰:“跟……跟家里在一起。我不怕吃苦。去了那边……我怕。”
林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父亲:“爹,我也选留下。我是长子,力气大,我能干活,能保护大家。”
“我肯定留下啊!”林实立刻举手,“这么好的地方,不去是傻子!三弟,你说呢?”
林朴沉默了一下,看着家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带着孤注一掷般决心的光芒,终于点了点头:“留下。我负责警戒。”
全家人的目光,最后都聚焦在了林崇山身上。
这位一家之主,这个曾经以忠君爱国为毕生信念的将军,此刻承受着最大的煎熬和压力。他看着妻儿们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期待、决绝的复杂光芒,那是对活下去、对更好生活的渴望,是对他这个父亲、丈夫最后的信赖和托付。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金戈铁马,闪过御前封赏,也闪过抄家时的冰冷锁链和流放路上的凄风苦雨。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那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挣扎和迷茫,终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静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儿媳,最后落在他那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成了全家主心骨的女儿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那就……留下。”
四个字,落地有声。
决定了!他们选择了未知的自由,放弃了已知的牢笼!
巨大的压力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苏氏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却是释然和后怕交织。林坚重重吐出一口气,将赵氏搂得更紧。林实咧开嘴想笑,眼圈却红了。林朴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眼神更加锐利地扫向四周。
林晚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她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流放犯。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秘密拓荒者,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也是一个崭新家园的缔造者。
前路依然艰险,但方向,已经明确。
“爹,娘,哥哥,大嫂,”林晚擦了下眼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那咱们……就得好好计划一下,怎么‘顺理成章’地‘落队’了。”
新的挑战,立刻摆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