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起主梁之后,全家人的干劲更足了。第二天,他们又合力立起了另外三根柱子,房子的基本框架就算出来了。接着是砍伐更细一些的树木做椽子,收集更多的茅草和树皮准备铺顶。
林实和林朴主要负责继续去林子里砍树和收集材料。林坚和林崇山在“工地”上忙活,用藤条和自制的木钉固定椽子。苏氏和赵氏则编织更多的草帘,顺便在附近挖一小块地,试着种点随手采来的野菜根茎。林晚腿脚不便,就负责统筹规划、烧水做饭,以及用炭条在羊皮上记录进度,偶尔修改一下细节。
日子虽然累,但充实,有盼头。看着那个框架一点点丰满起来,每个人心里都喜滋滋的。
这天下午,林实又抱着一捆新砍的细木棍回来,嘴里嚷嚷着:“渴死了渴死了!”放下木棍就跑到溪边,趴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清凉的溪水。
他喝完水,抹了把嘴,正准备起身回去干活,耳朵忽然动了动。
“嗯?”他侧耳倾听,除了流水声和风声,好像……还有别的?
他疑惑地顺着溪流往上游走了几步,拨开一丛茂密的水草。
“啊!”林实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木棍都差点掉了。
只见溪边一片被压倒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看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上穿着和他们之前见过的彝人猎户差不多的、用粗布和兽皮拼接的衣服,此刻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他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小腿处血肉模糊,伤口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黑,散发出一股不好的气味。
“爹!娘!小妹!你们快来看!这儿有个人!”林实回过神,连忙大声呼喊。
家里人闻声都跑了过来,看到这情景,都吃了一惊。
“是……是土人?”苏氏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林朴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握紧了木棍:“就他一个?周围有没有别人?”
林坚上前两步,小心地查看了一下:“没看到其他人活动的痕迹。他伤得很重,像是被野兽咬了,拖到这里来的。”
林晚也拄着拐凑近,忍着那难闻的气味,仔细观察少年的伤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有明显的撕咬痕迹,周围感染严重,已经化脓。“是野兽抓咬的伤,而且有些日子了,感染得很厉害。再不管,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人也凶多吉少。”
“怎么办?”林实看向父亲和妹妹,“救……还是不救?”
这是个难题。救,他们自已都穷得叮当响,缺医少药,粮食也不宽裕。而且这是个土人少年,救活了,是福是祸难说,万一引来他的族人误会怎么办?不救……看着一个半大孩子就这么死在眼前,良心上实在过不去。而且,他们初来乍到,如果能救下一个土人,或许对未来和当地土着打交道也有好处?
所有人都看向林崇山,等着他拿主意。
林崇山眉头紧锁,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又看看家人。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这决定,不仅关乎一条人命,更可能关乎他们一家在“望安居”未来的处境。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
“救。”
他看向林晚:“晚儿,你看该怎么弄?咱们有什么能用的?”
又看向其他人:“把他抬到那边背风的石头后面去,离咱们营地稍远点,但别太远。小心点,别碰着他伤口。”
父亲拍了板,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林坚和林实小心地抬起昏迷的少年,尽量平稳地把他转移到一块背阴的大石头后面,下面铺上干燥的茅草。苏氏虽然害怕,但还是赶紧去烧热水。赵氏也强撑着,去找干净一点的布。
林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清创,消炎,降温……他们有什么?盐,还有一点。草药,之前收集的紫苏、鸭跖草还有一些,不知道对这种严重的野兽咬伤感染管不管用。对了,还有酒!上次跟土着换野果酒的那个皮囊,里面还剩一点点底子!
“娘,热水!要滚开的!二哥,把咱们的盐拿来!三哥,去把咱们存的那些草药都拿来!还有那个酒囊!”林晚一连串地吩咐。
东西很快备齐。林晚先用烧开后又晾到温热的盐水,小心地冲洗少年腿上可怕的伤口。脓血和污物被冲掉,露出下面红肿腐烂的皮肉,看得人头皮发麻。少年在昏迷中也痛得抽搐起来。
冲洗了几遍,林晚又让林坚把剩下那点野果酒倒在伤口上。烈酒刺激,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还是没醒。
接着,她把捣烂的紫苏叶和鸭跖草混合在一起,厚厚地敷在伤口周围(不敢直接敷在溃烂的中心),然后用撕成条的干净布紧紧包扎起来——这次包扎不是为了止血,而是为了固定草药,并且尽量把伤口包裹起来,减少继续感染的机会。
做完这些,她又让苏氏拧了冷布巾,敷在少年滚烫的额头上。
“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还有……今晚会不会发烧。”林晚累得坐在地上,擦了把汗。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一切听天由命。
天色渐晚。一家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心里都记挂着那个石头后面的少年。
林崇山让林朴晚上守夜时,也多留意一下那边的动静。
半夜里,林晚睡得不安稳,隐约听到石头那边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她爬起来,拄着拐过去看了看。少年依旧昏迷,但身体在微微发抖,额头烫得吓人。她叹了口气,又给他换了次冷布巾。
这一夜,林家很多人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天刚亮,林晚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少年。
他还在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额头好像也没那么烫了?林晚不太确定,也许是心理作用。她小心地解开布条检查伤口,草药已经干了,伤口没有继续恶化,脓似乎也少了一点?希望不是错觉。
她重新给他换了药,又喂了点温水(顺着嘴角慢慢滴进去的)。
整整一天,少年都在昏睡。林家人一边继续建房子,一边轮流照看着他。
到了傍晚,林晚再去给他换药时,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因为高热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带着浓浓的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脆弱和茫然。
他醒了。
四目相对。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不带威胁的微笑,轻声说:“你醒了?别怕,我们救了你。你伤得很重,需要休息。”
少年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他显然听不懂林晚的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晚,扫过她身后的茅草棚框架,扫过远处正在干活的林家人,最后又落回自己包扎起来的腿上。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警惕如受伤的小兽。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晚,仿佛在判断她是敌是友。
林晚知道,语言不通,沟通只能靠行动和时间了。
她指了指他腿上的伤,又指了指旁边的水碗和药草,做了个“好好休息”的手势。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
林晚退开几步,心中五味杂陈。
救是救回来了,但接下来呢?
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土人少年,会给他们平静(如果算平静的话)的拓荒生活,带来怎样的变数?
是福,还是祸?
看着少年苍白的侧脸,林晚知道,从救起他的那一刻起,“望安居”的故事,就和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真正地纠缠在一起了。
新的篇章,或许,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