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金黄而醇厚,像融化的蜜糖,懒洋洋地涂抹在河谷的每一寸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干草、泥土和成熟野果混合的复杂气息,风拂过时,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经过全家人连续多日、起早贪黑的奋战,窝棚屋顶最后那片薄弱区域,终于迎来了彻底改造的时刻。
材料早已备齐:林坚和林朴从上游林子精心挑选并运回来的、笔直匀称的杉木椽子;苏氏和赵氏收集、晾晒并编织加厚的大捆新茅草;阿木指点下找到的、韧性极强的老藤,被林实和林朴合力割回来,浸水软化后备用;甚至还有林晚试验烧制出的、一批相对规整坚硬的陶瓦(虽然不多,且形状不一,但用作关键部位的压顶和防水,比树皮强得多)。
林崇山担任“总工程师”,虽然他体力不济,无法亲自动手干重活,但他丰富的经验和精准的眼光,成了工程顺利推进的关键。他指挥着林坚和林朴如何架设更稳固的三角形支撑结构,指点林晚如何估算茅草铺设的厚度和坡度才能最佳排水,连阿木也被他拉着,询问哪些部位最容易受风,需要额外加固。
阿木的腿伤好了八成,已经能比较自如地行走,只是不能奔跑和负重。他成了林崇山最好的“现场顾问”和“质检员”。他熟悉山风的特点,知道哪个角度的屋顶更容易积雨雪,哪种藤蔓捆绑方式在干湿变化下更不易松动。他会指着某个榫卯结合处,摇摇头,比划着需要增加一个楔子;或者看着林坚铺设的茅草层,指出某一处厚度不够,容易被大风掀开。
林坚和林朴对他的意见极为重视,往往立刻修改。几次下来,阿木似乎也找到了某种参与感和价值感,眼神越发专注,指点起来也越发自然自信。
林实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跑的“救火队员”。递工具,运茅草,拉藤蔓,爬上爬下(在相对安全的部位),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时不时嚷嚷着“这边好了没?”“藤蔓再来一根!”“阿木你看这样绑对不对?”。
苏氏和赵氏则负责后勤保障。烧热水,准备食物,将柔软的干草垫铺在窝棚内新加固的区域下方,还抽空用剩下的兔皮和旧布,缝制了几个厚实的坐垫和靠枕——屋顶修好后,窝棚内会更干燥舒适,这些细节能大大提升生活质量。
林晚统筹全局,兼顾“技术攻关”。她不仅设计屋顶的排水斜度和通风口位置,还解决了几个小难题:比如用烧制的陶管(将几个破损陶罐的瓶颈部分切割下来)连接起来,做成简易的屋檐排水槽,将雨水引离墙壁基础;又比如,她借鉴了阿木所说的他们族里有些老房子的做法,在茅草层中间,每隔一段距离,加入一层捶打过的、富有黏性的特殊泥土混合干草形成的“防雨层”,能有效防止雨水渗透。
全家上下,包括阿木在内,每一个人都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和精力。这是一种为了共同的目标——一个真正坚固温暖、能抵御风雨寒冬的“家”——而全力以赴的凝聚力。
终于,在一个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格外慷慨的午后,最后一片加厚茅草被严严实实地铺设到位,用浸软的韧藤交叉捆绑固定;最后几片陶瓦被小心地安放在屋脊和关键接缝处,用黏土粘牢;最后一根加固的支撑木楔,被林坚用石斧稳稳地敲入榫头。
林朴从屋顶上滑下来,林坚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两人和下面仰头望着的林晚、林实、阿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难以抑制的喜悦。
苏氏和赵氏搀扶着林崇山从窝棚里走出来。老人抬起头,眯着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座焕然一新的栖身之所。墙壁糊的泥巴早已干透,呈现出一种坚实的土黄色。屋顶不再是原来那种杂乱拼凑的模样,厚实整齐的茅草层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屋脊上那几片深褐色的陶瓦显得格外醒目,崭新的韧藤捆绑纹路像给屋顶镶上了一圈圈有力的筋络。整个窝棚虽然依旧简陋,却透着一股子结实、稳当、让人心安的气息。
“好了。”林崇山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完工啦!”林实第一个欢呼起来,原地蹦了好几下,溅起一片尘土。
苏氏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紧紧握着赵氏的手,喃喃道:“好了,真的好了……这回,再也不怕下雨了……”
赵氏也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
林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月来压在肩头的重担,随着屋顶的竣工,终于卸下了一大半。她看向阿木,阿木也正看着屋顶,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些惊叹于这群汉人真的凭借自己的双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一处简陋的庇护所改造成了如此模样。察觉到林晚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表示认可和赞许的动作。
林坚和林朴虽然没说话,但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望着屋顶,胸膛微微起伏,脸上那抹如释重负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亮。
为了庆祝这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苏氏拿出了珍藏的鹿肉,赵氏贡献了最后一点野葱和蘑菇,林晚用新烧出来的、最大最结实的一个陶罐,炖了满满一罐浓香四溢的鹿肉蘑菇汤。林实甚至从他那个依旧不太靠谱的渔网里,奇迹般地收获了两条巴掌大的溪鱼,被苏氏煎得金黄酥脆。
晚饭前所未有地丰盛。一家人(加上阿木)围坐在焕然一新的窝棚里,中间是温暖跳跃的篝火,头上是坚实干燥的屋顶,面前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棚内不再有漏雨的滴答声,不再有潮湿阴冷的风钻进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新茅草和泥土气息的温暖。
林崇山破例让苏氏给每人都倒了一点点野果酒(上次换的还剩最后一点底子)。他举起自己那个歪扭的陶杯,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家人,以及在火光映照下神情平和的阿木,沉声道:“这第一杯,敬老天爷,给了我们这片能落脚的地方,给了我们活路。”
众人跟着举起杯(或碗),默默地喝了一口。酸涩微呛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第二杯,”林崇山再次举杯,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敬我们自己。这一路,从北到南,从将府到荒野,咱们没散,没垮,靠着自己的手,走到了今天,立起了这个窝棚。不容易。”
这话勾起了所有人的回忆,流放路上的艰辛,暴雨夜的狼狈,缺粮少药的恐慌,受伤患病的担忧……一幕幕闪过眼前。苏氏忍不住抹了抹眼角,林坚和林朴眼神深沉,林实也收敛了笑容,林晚心中感慨万千。连阿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而深沉的情绪,安静地坐着。
“干了。”林崇山一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大家也跟着喝下,酒意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第三杯,”林崇山的目光落在阿木身上,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敬朋友。敬阿木,危难时相助,坦诚相待。也敬远方的邻居,赠我衣食,允我和平。望日后,守望相助,和睦共处。”
这话让阿木愣了一下,他显然听懂了“阿木”和“朋友”,也大致明白了林崇山话语中的善意。他看着林崇山,又看看林晚和其他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了自己的碗(里面是清水),对着林崇山,也对着所有人,举了举,然后喝了一大口。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好了,话不多说,吃饭!”林崇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舒心的笑容,拿起了木勺。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鹿肉炖得酥烂入味,蘑菇鲜香,鱼块焦香,就连最普通的野菜,也因为心情和气氛而显得格外美味。大家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笑声偶尔响起。阿木虽然依旧吃得安静,但速度不慢,显然也很享受这顿丰盛而温暖的晚餐。
饭后,夜色已深。秋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高远,银河如练,横贯天际。河谷里万籁俱寂,只有溪流永不疲倦的潺潺声,和窝棚内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林家人没有立刻休息,他们舍不得这温暖干燥的新环境,也沉浸在巨大的成就感中。苏氏和赵氏就着火光,继续缝制剩下的皮坎肩。林坚和林朴低声讨论着明天开始,要在窝棚旁边再搭一个小一点的棚子,专门存放工具和柴火,免得都堆在屋里。林实则凑在林晚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关于改进渔网和设置水下陷阱的新想法。
阿木靠坐在铺了干草和兽皮垫子的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眉眼。这里很温暖,很安稳,有一种他在自己族里熟悉的、属于“家”的喧闹和生气,却又有些不同。不同在于语言,在于习惯,但那种人与人之间互相依靠、共同努力的温暖内核,却是相通的。
他的目光落在屋顶那些整齐的茅草和隐约可见的陶瓦上。这些汉人,真的很不一样。他们不像他听说过的那些贪婪的商人或凶恶的官兵,他们更像……像一群被风雨驱赶到此地的鸟,执着地、一点点地,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搭建起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巢穴,并且,愿意让另一只受伤的、陌生的鸟,暂时栖息其中。
林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坚固的屋顶,又指了指外面璀璨的星空,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阿木看着她的笑容,又抬头看了看密不透风的屋顶,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安心。
这个由木头、茅草、泥土和陶瓦构成的简陋窝棚,这片被命名为“望安居”的河谷,在这一刻,对于历经磨难的林家人,对于伤愈寻路的阿木,甚至对于未来可能产生交集的远邻近族而言,都开始真正地,散发出一种名为“家园”的、令人心安的引力。
屋顶铺成的那一天,不仅仅意味着一个物理遮蔽的完成。
它更象征着一个漂泊的终结,一个建设的里程碑,一种新关系的确认,和一份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希望,终于有了一个坚实可靠的承载之处。
夜渐深,倦意袭来。一家人陆续在干燥温暖的窝棚内,寻了舒适的位置躺下。棚外秋风渐起,吹过河谷,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易带走棚内的暖意,侵扰疲惫的梦境。
林晚躺在母亲身边,身上盖着柔软的干草和旧毯,听着家人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下干爽的地面和头顶坚实的存在,心中一片宁静。
他们有了一个像样的“家”了。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还有无数困难需要克服,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睡一个不用担心漏雨、不必畏惧风寒的好觉了。
而这,对于经历过流放路上一切艰辛的他们来说,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也是他们用双手挣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林晚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该开始规划,如何让这个“家”,变得更像样,更能承载他们所有的梦想和力量了。
星空无声,守护着河谷里这盏新生的、温暖的灯火。而“望安居”的故事,在屋顶落成之后,将翻开更加扎实而充满希望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