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您这回回来,还走吗?”郑安搓着手,眼里带着几分希冀。
“暂时不走了。”冯仁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往柜台里一推。
“老夫人在我也得做出一点业绩。
南边的商路,我联络了几家,这茶庄不能光卖信阳毛尖。
岭南的荔枝茶、武夷的岩茶,只要能进到真货,搁在洛阳一样能卖。”
郑安眼睛一亮:“东家是想扩铺面?”
“先把货进回来,再谈扩不扩铺面。”
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你干得不错。这个月起,工钱翻三倍。”
郑安愣在当场,嘴巴张了又张,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冯仁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
院里的石榴树抽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日光里透亮。
石桌上积了层薄灰,他挽起袖子,打了盆水,一点一点擦着。
这院子他走了快一年。
如今坐在这石凳上,听着前头铺子里郑安中气十足地招呼客人,心里竟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来。
但这踏实没持续太久。
当日傍晚,袁天罡来了。
这回他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进来的,落地时轻得连墙头那窝麻雀都没惊动。
冯仁正坐在石榴树下喝茶,眼皮都没抬:“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当贼。”
袁天罡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抢过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才抹着嘴说:
“边境出事了。”
“突厥还是吐蕃?”
“张守珪贪功冒进,被吐蕃人坑了。”
冯仁喝了口茶淡淡地“哦。”了一声。
“哦?”袁天罡眼珠子一瞪,“张守珪被吐蕃人坑了,你就这个‘哦’?”
“那不然呢?只要不是被自己人坑就行。”
“自己人坑?”袁天罡(⊙_⊙)?:“要不小子,你给我透个底呗。”
冯仁说:“未来,他两个小弟假传他的军令派兵截击反叛的奚人。
但这场仗先胜后败,张守珪为隐瞒败绩而谎报大捷。
事情泄漏后,被贬到括州当刺史去了。”
“那你还坐得住?”
“给他栽个跟头挺好,这些年他打得太顺。
栽了跟头,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可这一摔,朔方军的士气怕是要散。
你那孙子还在凉州守着,张守珪若被问罪,朔方军的担子就得全压在他身上。”
“冯昭扛得住。”冯仁道:“再说了,磨刀石越硬,刀锋才越利。
张守珪栽跟头,对冯昭、对卢凌风、对薛环他们,都是好事。
让他们看看,打了胜仗之后该怎么走路。”
袁天罡从袖中摸出一把松子,嗑了起来:
“你倒是心大。
可朝中那些眼睛,不会只盯着凉州。
李林甫已经开始动了。”
“他动了谁?”
“萧炅。户部侍郎的位置一坐稳,他的手就伸进了度支司和盐铁转运使衙门。
李元纮那个户部尚书,如今说话还没他一个侍郎管用。
张九龄和裴耀卿在政事堂驳了他两道折子,他便转头把张守珪战败的消息捅给了御史台。
昨儿个御史中丞已经上了折子,参张守珪‘贪功冒进、丧师辱国’。”
冯仁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李林甫这是要一石二鸟。”
袁天罡继续说,“张守珪是张九龄举荐的人,张守珪倒了,张九龄的威望就跟着掉。
而你孙子冯昭也在凉州,仗打输了,朔方军的名头也要受影响。
李林甫这一手,是冲着你们冯家和张九龄同时来的。”
“圣人批了没有?”
“折子压着呢。高力士传出来一句话,说圣人还在犹豫。
张九龄和裴耀卿已经连上了三道奏疏,力保张守珪。
说他此败乃地形不熟、敌情不明所致,非战之罪。
可李林甫那边也没闲着,私下里串了几个言官,轮番上疏,一定要把张守珪押回长安问罪。”
冯仁把茶壶搁下,“早着呢。
李隆基不是傻子,北边正在用兵,这时候把主帅押回来问罪,等于自断臂膀。
他压着折子不批,就是想让两边再吵一阵,等前方战局有了转机,再顺势把这事揭过去。
李林甫再急,也得等。”
袁天罡哼了一声:“等?他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等。”
“朝中的事,我暂时不打算插手。
张九龄和裴耀卿还在,李林甫翻不了天。
真要到了翻天的地步,我也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袁天罡跟过来,靠在一旁的院墙上,抱着胳膊斜眼看他:
“你这只骆驼,最近打算怎么过日子?”
“过日子?”冯仁笑了,“把茶庄的生意做起来,把阿圆带好,把冯玥的身子调养好。
天塌下来,也得吃饭喝茶。
你要不要也搬过来住?
厢房空着,给你留一间。”
“贫道可住不惯你这小院子。”
袁天罡摇摇头,“连个丹房都没有,让贫道在哪儿打坐?”
“灶房。”冯仁一本正经,“灶膛口最暖和,添把柴还能炼丹。柴火我供。”
袁天罡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到底没忍住,俩人隔着一张石桌又斗起嘴来。
从灶房炼丹吵到该不该给阿圆买糖葫芦,从糖葫芦又拐到李林甫小时候是不是被驴踢过脑袋。
日子便这么慢悠悠地淌了过去。
茶庄的生意在冯仁手上渐渐有了起色。
他往南边寄了几封信,又托冯家在扬州、杭州的商号进了几批上好的茶叶。
郑安做事本分,不懂的便问,冯仁也耐心教他。
铺子虽未扩大门面,可到店买茶的熟客越来越多,连洛阳城西几家大户人家的采买管事都成了常客。
~
三月。
侍中、弘文馆学士裴光庭病逝。
唐玄宗废朝三日,追赠他为太师,命张九龄为他撰写神道碑文。
中书令萧嵩推举韩休接任侍中。
但为考察其能力,韩休因此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加银青光禄大夫。
五月。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里,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折子。
一份是李林甫领衔弹劾张九龄的,言辞锋利,指其“专权自用、排斥异己、引用私人、蔽塞言路”。
一份是张九龄自请罢相的,写得坦荡磊落。
说既然有人指责他专权,那便请圣人放他回乡,免得拖累了朝政。
还有一份是韩休上的,这老头新官上任不到一个月,便一头撞进了这潭浑水里。
他弹劾李林甫“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又说张九龄“刚正不阿,实乃良相”。
两边各打一板,又两边各护一程,折子写得跟他的脾气一样,又臭又硬。
李隆基把三份折子都看完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高力士。”
“奴婢在。”
“传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韩休,勤政务本楼议事。”
“奴婢遵旨。”
高力士出去传旨,李隆基靠在御座上,闭上眼。
~
半个时辰后,四人齐聚勤政务本楼。
李林甫最先进殿,行过礼后便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九龄和裴耀卿并肩而入,面色都带着倦意,眼圈下藏着压不住的疲惫。
张九龄瘦了一圈,可依旧把腰背挺得笔直。
韩休最后一个到,这老头年近六旬,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双三角眼却亮得惊人。
他进殿时还朝两边的同僚拱了拱手,然后大大方方地站到了张九龄旁边。
李隆基把三份折子往御案上一拍,开门见山:“都说说吧。朕这朝堂,到底怎么了?”
李林甫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人,臣等弹劾张九龄,非为私怨,实为公义。
自张九龄掌政事堂以来,引用私人、排斥异己。
裴耀卿、李元纮、源乾曜皆出张九龄门下。
政事堂成了张家堂,群臣有异议者皆不得进用。
如今天下奏章,十有七八是张九龄的乡音。
长此以往,不知这大唐政事堂究竟是姓李还是姓张。”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九龄道:“李侍郎说政事堂成了张家堂,那敢问一句……
裴耀卿任侍中,是圣人亲批还是张某私授?
李元纮任户部尚书,是吏部铨选还是张某举荐?
政事堂用的是能臣还是同乡,天下人有目共睹。
李侍郎若觉得张某挡了你的路,直说便是,何苦扯出这么一大面旗子来。”
李林甫笑了笑:“张相莫恼,本官只是据实而言。圣明在上,一切听凭圣断。”
韩休站出一步:“李侍郎莫怪,本官也据实说一句……
你领衔弹劾张相的折子里,列了七条罪状。
本官前日一条一条核实了,有六条,是捕风捉影。
剩下一条,是把张相在政事堂议事的原话截去一半拼成的。”
李林甫脸色微变,阴恻恻地扫了韩休一眼:
“韩侍郎好大的口气,不知你是按什么章程去核实本官的折子?”
“按大唐律令,弹劾折子若不实,御史台当反坐。”
韩休毫不退让,“本官是黄门侍郎,有驳正之责。
这折子里头不实之处,本官已另附一折,逐条批注,你要不要当场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