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李隆基开口,“折子的事先搁在一边。
朕问你们一句话,北边战事未平,南边灾情未除,朕要的粮草在哪里?兵源在哪里?
你们四个在朕面前吵这些无谓之争,到底是给谁看?”
四人齐声告罪。
李隆基站起身来,把张九龄的自请罢相折子拿起来,看也不看,丢进了御案旁的炭盆里。
“张九龄。”
“臣在。”
“朕还没瞎,谁在给朕办差,谁在给朕捣乱,朕看得见。
这折子,朕烧了。
从今日起,再有言张九龄罢相者,以妖言惑众论。”
李林甫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张九龄跪地谢恩,眼眶微红。
“韩休。”
“臣在。”
“你新官上任,敢说话,朕喜欢。
但说话要讲证据。你另附的那份驳正折子,朕看了。
往后御史台的折子,便照这个规矩办……凡弹劾不实者,反坐。”
韩休高声道:“臣领旨!圣人英明!”
李林甫躬身退出大殿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像是没事人一样。
可等他走出宫门,坐上自家的马车,那笑容才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阴郁到极点的脸。
“张九龄,韩休。”他靠在车壁上,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这四个字,“好,很好。”
车夫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回府吗?”
“不。”李林甫道,“去武惠妃那儿坐坐。”
马车辚辚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朝着十六王宅的方向驶去。
——
开元二十一年夏,洛阳。
冯仁在常记茶庄的后院里,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看阿圆蹲在地上数蚂蚁。
这丫头自从跟了裴慕青,嘴皮子越来越利索,性子也越来越野。
才四岁多的人,便能追着隔壁巷子的大鹅满街跑,被啄了也不哭,回头捡根树枝又冲上去。
“阿叔。”阿圆数完了蚂蚁,跑过来趴在冯仁膝头,仰着脏兮兮的小脸。
“阿婆说你是从南边回来的。南边有大海吗?”
“有。”冯仁拿袖子给她擦了擦鼻尖的灰,“大海大得很,一眼望不到边。
水是咸的,浪头比房子还高。”
阿圆听得张大了嘴,眼珠子亮晶晶的:“那海里有大龟吗?会驮着山到处跑的那种?”
“有。”冯仁说,“不过那都是成精的老龟,你这个小不点去了,人家看不上你。”
阿圆撅了噘嘴:“我长大就看得上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慕青从长安回来,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
身后跟着的正是刚回师长安述职、顺路赴洛阳一趟的冯昭。
冯仁抬头:“哟,这不节度使嘛,啥风把你这大忙人吹来了?”
冯昭没理他的打趣,进了院子,先往裴慕青身边一站,又朝冯玥、冯仁行礼:“祖父,大姑。”
“叫错了!阿爹叫错了!”阿圆纠正道。
“他是阿叔,不是祖父。祖父都是白头发白胡子的,阿叔没有白头发,所以是阿叔。”
冯昭一时语塞,低头看着自己捡回来的这个小女儿。
抬头看了看冯仁那张确实找不出一根白发的脸,嘴角抽了抽。
“那按你的说法,阿爹该叫他什么?”
“阿叔。”阿圆斩钉截铁,“跟我一样叫阿叔。”
“我是你阿爹,我跟你一样叫阿叔,那咱俩成什么了?兄妹?”
阿圆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用力点头:“那也行。”
裴慕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冯玥端着茶从堂屋里出来,听了这话也忍俊不禁。
冯昭扶了扶额,决定不再跟这个四岁的小丫头继续掰扯这乱成一团的关系。
冯仁瞥了他一眼:“坐吧。这趟回长安述职,圣人怎么说?”
冯昭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冯玥递来的茶,牛饮半盏,才道:
“圣人没说什么重话。
就是问了问凉州那边的城防和粮草储备。
还问了我一句……说‘你祖父若在,这一仗会怎么打’。”
冯仁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你怎么答的?”
“我答,祖父若在,会在昌松谷设伏之前,先断其粮道。”
冯仁“嗯”了一声,“要是我一个人我不会这么麻烦,我一个人直接莽过去玩斩首。”
冯昭(lll¬w¬):“爷爷,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的。”
冯仁淡淡道:“不良帅袁天罡可以。”
“……这个不算。”
“你妹冯宁也差不多。”
冯昭:“……”
冯仁接着道:“还有我师父,虽然他挂了,但是也可以。”
“还有……”
“爷爷别说了。”冯昭抬手:“就我废物,行了吧。”
“成吧。”冯仁接着问:“折损了多少?”
冯昭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昌松谷一役,折损三千七百余人。
凉州城外一战,又折了一千二。
总计近五千人。”
他顿了顿,“如今吐蕃人换了打法。
他们不攻关隘,专挑我军出城巡哨的小股人马下手。
今天杀你十个,明天杀你八个。
张守珪就是被他们这么磨出来的火气,才咬着牙追进了昌松谷……”
“所以张守珪错了吗?”冯仁问。
“错……也不算全错。”
冯昭斟酌着措辞,“他若不追,吐蕃人会愈发嚣张,边军士气只会一天天被磨没。
可他追了,又中了埋伏。
若不追,会错;追了,也错。左右为难。”
“错在追的时候没看两翼。”冯仁说,“追敌之初,先问自己一句,若前头是个套,我两翼有没有人护?
若有,追;若没有,咬碎后槽牙也给我停下。
张守珪打了一辈子仗,这条理他应该懂。
他是太想赢了。”
冯昭苦笑:“爷爷,您现在这模样,若往您边上站站,没人会信您打过仗。”
“所以我才不让人看出来。”冯仁瞥了他一眼,“倒是你,以后多练练怎么用兵。
你回来述职,我就把话说给你听……莫把大军当成自己的刀,当成自己的命。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冯昭深吸一口气:“孙儿记住了。”
冯玥从堂屋里端出一碟刚洗好的杏子,搁在石桌上:“行了,一回来就说这些。
阿昭难得来一趟洛阳,还没吃饭呢。”
阿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那只野猫跑了过来,小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喵喵地叫着。
阿圆把它举到冯昭面前,献宝似的:“阿爹,它饿了。我们养它吧。”
冯昭看了看那猫,又看了看冯玥,冯玥轻轻点了点头。
“养可以。”冯昭揉了揉阿圆的脑袋,“但你自己喂,自己给它搭窝。
不能养两天就不管了。”
阿圆用力点头,抱了猫就往后院跑。
裴慕青笑着追上去,说这丫头又要拆什么了。
院中只剩冯仁和冯昭叔侄……祖孙二人,冯玥也借着去灶房张罗的由头避开了。
“爷爷,”冯昭压低了声音,“李林甫的人,去查过您的身份了。”
“查得到吗?”
“查不到。常记茶庄十几年前就挂在冯家旁支名下,郑安那老头嘴也严。
我听说李林甫的人到洛阳来打听过,只问出这冯东家‘只收礼不办事’的名声,就没再深查了。”
冯仁“嗯”了一声,剥了颗杏子丢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但你得知道,”冯昭继续道,“李林甫如今能用的眼线比三年前多了不少。
他自己不露面,全让底下人去查。
我的人甚至收到过风声,说萧炅在刑部调过旧档,翻了好些陈年户籍。
虽没查到您头上,可这动作本身,就是冲着冯家来的。”
冯仁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了望头顶的石榴树枝叶。
“李林甫不是冲着冯家来的。”
“那是冲着张相?”冯昭也剥了颗杏子,没吃,在手里转着。
“是冲着我这个‘冯家’的名头,可也是冲着张九龄。
他想要政事堂,就必须把张九龄挤下去。
可张九龄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是谁?是圣人。
圣人对张九龄的信任,一半来自张九龄自己的能力,一半来自他在北边用人的眼光。
张守珪栽跟头,冯家若是再出点岔子,张九龄也就快到头了。”
裴慕青道:“行了,不说这些了。”
说着,一鸡毛掸子打在冯昭背上。
“哎哟!”冯昭龇牙咧嘴地扭过头,“夫人,你打我做什么?”
“打的就是你。”裴慕青把鸡毛掸子往石桌上一搁,杏眼圆睁。
“一回来就拉着祖父说朝堂上那些糟心事!
还有,家里那几个还不是我和宁妹在带?
你什么时候带带孩子?!
要是传出去,别人还说我们长宁郡公府没男人了!”
裴慕青这一鸡毛掸子抽得脆响,冯昭疼得倒吸凉气,却不敢躲,只赔着笑去拉妻子的手:
“夫人教训得是,为夫知错了。往后家里的事,我也多上心。”
“你上心?”裴慕青柳眉倒竖,一把抽回手来,又在他胳膊上补了一下。
“我告诉你,要是再不上心,我也不去找别的男人了。
阿爷样貌年轻,往后啊,我就跟外人讲,说他才是我男人!”
冯仁、冯昭:(#°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