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龙首原下真的支起了一座茶寮。
说是茶寮,其实比寻常的茅棚要大上许多。
四根新伐的松木柱子撑着个茅草顶,三面用草席围了,朝官道的一面敞着。
摆着六张粗木长桌,几条长凳。
灶台就搭在棚子后头,一口大锅从早到晚滚着热茶,茶气混着姜香,顺风能飘出半里地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姓吴,单名一个顺字。
冯仁开张那天没有来。他在亲仁坊的小客栈里,和袁天罡对着一碗冷茶说话。
“刘三那帮小子,手脚不干净。”
袁天罡道,“头一天上工,就偷了我安插在灶房后头的半袋子炭。
还是你那个吴顺拿身子挡着,没让他们把锅里的茶底子也刮走。”
“偷就偷。”冯仁靠在椅背上,“李林甫派他们来,本就不是为了好好卖茶的。
他们偷得越勤,说明他们越觉得自己得了手。
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占便宜,他们就不会往更深处看。”
“可他们也不光偷炭。”袁天罡压低声音。
“刘三昨儿跟飞龙军右营的一个队正喝了半晚上酒,把人灌得五迷三道,套了不少话。
那队正把营里换防的时辰、巡哨的路线,全当酒话倒了出来。”
冯仁把茶碗转了一圈,沉吟道:“李林甫要的就是这个。
他派人来茶寮,不是为了打探冯子仁,是为了摸清飞龙军内部的底。
周待那人,李林甫未必全信。”
“那就让吴顺给刘三他们添点料。
把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漏出去。”
“那报给谁?”
袁天罡想了想:“给李林甫的管家,李福。
那人,贪心小胆,得了这消息,必定会当成自己的功劳往上递。
李林甫听了,就会觉得周待跟他不是一条心,而是背着他自己捞钱。”
冯仁(lll¬w¬):“你还说我阴,你个牛鼻子比我还阴。”
袁天罡咋舌:“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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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李福来到茶寮。
带着几个下人耀武扬威。
“来几个人!伺候伺候爷!”
刘三正在灶台旁添柴,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认出是李福,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
“哎哟!这不是李管事吗?
什么风把您老吹到这儿来了?您老快请坐!”
他说着朝旁边几个跑堂的使了个眼色:“愣着干什么?给李管事沏茶啊!要最好的那种!”
李福没理会刘三的殷勤,自顾自往正中间那张最宽敞的桌子旁一坐。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嗤了一声:
“这地方,倒像那么回事。就是这桌子的漆水,差了些。”
吴顺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后出来,手里托着一只黑漆茶盘,盘上搁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他把茶放在李福面前,笑呵呵地说:
“李管事贵足踏贱地,小店蓬荜生辉。
这是今早刚开封的蒙顶黄芽,您尝尝。”
李福端起茶盏,掀开盖子,热汽扑面而来,茶汤碧清,香气清冽。
他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展开,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
“茶倒是不错。可吴掌柜,你在这儿管着这帮人,怎么连个像样的伙计都教不会?
方才那个,手在灶台上蹭了灰,就来给我沏茶,当我是城外讨粥的?”
刘三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吴顺微微欠身,脸上的笑意一分不减:“李管事教训得是。
回头小的再好好调教他们。今日您先消消气,这茶只当小的孝敬您的。”
李福“哼”了一声,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才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冯东家呢?这茶寮都开起来了,怎么不见他人影?”
“东家去西市盘货了。”吴顺道,“说是有批江西来的团茶,成色不错,想去看看。
临出门时还交代过小的,说李管事若来了,务必招待周全。”
李福把茶盏搁下,目光在茶寮里扫了一圈。
他今日来,本就不单是为了喝茶。
李林甫让他“看看”。
看看这茶寮到底办得像不像样,看看周待跟冯子仁之间有没有背着李相做什么勾当。
这些天刘三报上去的消息,说这茶寮生意红火,飞龙军的军士天天来,周统领隔三差五也来坐坐。
李福得亲眼瞧一瞧,这里头到底有没有什么猫腻。
“生意不错。”他慢悠悠地说,“我方才从官道上过来,见着好些个军士模样的人往这边走。
吴掌柜,你这茶寮一天能卖多少碗茶?”
吴顺赔着笑:“回李管事的话,小本生意,赚个辛苦钱。
多的不敢说,一天三五百碗总是有的。”
“三五百碗。”李福点了点头,“一碗茶算它十文钱,一天下来就是三四贯。
一个月……呵,冯东家这买卖,比长安城里卖胭脂的还赚。”
“您说笑了。”吴顺弯着腰,
“这龙首原上风大沙多,柴火钱、茶钱、人工钱,样样都是开销。
再扣去给李相的那份,小的和东家不过是混口饭吃。”
李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李相可没说……”
吴顺笑道:“李相不说是李相的事儿,但这份孝敬还得有的。”
李福笑了笑,没说话,手指反而明着搓了搓,很明显他也想分一杯羹。
“李管事若赏脸,往后每月,茶寮的账上专门给您留一份。
数目不大,十贯钱,算是一点茶水钱。”
吴顺压着嗓子,“您别嫌少。等生意再稳些,东家说了,再给您往上添。”
李福端着茶盏,没接话,只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吴顺。
十贯钱,对他这个相府外院管事来说,不多,可也不算少。
关键是这钱来得容易,不用他开口,不用他担干系。
只要往后每月多来这茶寮坐坐,便有人把钱送到手边。
“你倒是会替你们东家做人。”李福把茶盏搁下,语气不咸不淡。
“小的只是听东家吩咐办事。
东家常说,李管事在相府里外操持,辛苦得很。
这茶寮能开起来,多亏李管事在中间周旋。”
李福终于露出点笑模样,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你们东家有心了。
不过今日我来,还有一事要问。”
“李管事请说。”
“周统领最近,是不是常来?”
“周统领确实常来。有时是带几个兄弟喝碗热茶,有时自己一个人来坐坐,也不多话。”
“坐坐?坐多久?”
“有时半炷香,有时一盏茶。
他多坐在后头那桌,面朝着官道,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福的身子微微前倾:“等什么人?你可瞧见有谁来找过他?”
吴顺做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随即摇了摇头:
“这倒没留意。周统领是军爷,小的哪敢总盯着他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昨日傍晚,周统领来了之后,外头来了两个生面孔。
穿着灰袍,不像是营里的人。
在官道上站了站,又走了。
周统领没过多久也起身走了。”
生面孔,灰袍,官道上张望,又先后离开。
这若放在旁处,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这茶寮就在龙首原上,飞龙军的营门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值得报上去……李福的眉头跳了跳。
“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
吴顺弯着腰,想了想:“一个高些,清瘦,走路的步子很轻。
另一个矮壮些,腰间鼓囊囊的,像是别着家伙。”
李福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许是周统领的旧交。
你们东家呢?他今儿个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吴顺正要答话,后门帘子一掀,冯子仁的笑声先一步传了进来。
“哎呀呀,李管事!恕罪恕罪!
半路上被西市的胡商缠住了,耽搁了时辰,让您久等!”
冯仁大步进了茶寮,肩头还沾着几片雪沫子,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
他见着李福,先是一叠声地告罪,又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西市老刘家的胡饼,刚出炉的,还热乎。李管事尝尝。”
李福见他这般殷勤,心里那点被怠慢的不快也散了大半。
他摆摆手:“冯东家客气了。坐吧。”
冯仁在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碗茶,“李管事今日来,是不是相爷有什么吩咐?”
“相爷倒没说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这茶寮的生意到底怎么样。
冯东家,你这些天往龙首原上跑得可勤快。
怎么样,这买卖还做得下去吧?”
“做得下去,做得下去。全靠李相和周统领照应。”
冯仁笑得眯起眼,“再过些日子,我打算再添几张桌子,多备些肉饼。
天冷,军爷们操练完总想吃口热乎的。”
“嗯。”李福点了点头,“不过冯东家,我得提醒你一句。
这龙首原不是寻常地方,来的人杂,你多留个心眼。
若见着什么生人、怪事,别自己闷着,报给吴顺,或直接叫人告诉我。”
冯仁连连点头:“这个自然。
小的有今天,全靠李相栽培。
李管事只管放心,这茶寮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一定头一个让您知道。”
李福满意地“嗯”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冯仁才起身送客。
临出门,他把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包塞进李福随从的褡裢里。
动作极快,嘴里说的却是“给李管事包了二两新茶”。
李福只当没看见,弯腰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