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按您说的,都透给他了。”吴顺低声道。
“他信了?”
“半信半疑。但他说了,今日回去要向李林甫禀报。”
冯仁点点头,“那两个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都是生脸,从城西找的闲汉,给了钱,只让他们在官道上站一站。
不会留下首尾。”吴顺顿了一下,“东家,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让周待自己把疑点坐实。”
冯仁把炭条丢进灶膛,拍拍手站起来,“李林甫不是多疑吗?
那就让他从他自己的狗身上闻出味儿来。”
“东家的意思是,再给周统领添把火?”
“不用我们动手。李福今天回去一报,李林甫必会派人盯周待。
周待那人心虚,被自己主子盯着,早晚自乱阵脚。
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他来求我。”
~
第二日,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却把龙首原上的营帐和那间新搭的茶寮都覆上了一层薄白。
周待如往常一样,操练完兵,打马经过茶寮。
他没有进去,只在外头勒住马,朝里扫了一眼。
吴顺正站在门口擦桌子,见着他,笑着躬了躬身。
周待点点头。
但他没有回修德坊。
他去了城西十里铺的常乐酒坊。
酒坊掌柜见是他,连忙往楼上引。
周待上了楼,推开最里面一间雅间的门,里头已经坐着三个人。
都是他在北衙禁军里的老兄弟,如今在飞龙军各营里当队正、旅帅。
“周兄,今日怎么来得迟?”其中一个黑脸汉子先开口。
周待没坐,只把门关上,走到窗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转回来低声道:
“出了点事。李福昨天去了茶寮,跟冯子仁嘀咕了半天。”
三人面面相觑。
黑脸汉子道:“李福去茶寮做什么?相爷要查账?”
“不像。若查账,他会带人直接搬账本。
昨日他一个随从都没带,就坐了坐,问了问生意。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放心。”周待坐下,“我怕是相爷对我起了疑。”
“周兄多虑了吧。相爷还要用你,怎会轻易动你?”另一个瘦高个开口。
“用我,是因为我手上这八千飞龙军。
可若是他觉得这八千人不稳,那第一件事,便是换了我。”
周待冷笑一声,“李福那人,有奶就是娘。
他昨日去茶寮,八成是冯子仁许了他好处。
冯子仁跟我四六分成的事,若让李福知道了,你们说,李相会怎么想?”
三人沉默下来。
周待说得不错。
李林甫让周待与冯子仁合作,本意是让周待盯着茶寮,再通过茶寮掌控飞龙军。
可若周待私下与冯子仁另立分成,便等于背着李相截留了一部分本该属于李相的钱。
以李林甫的多疑,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欺主。
“那周兄打算怎么办?”黑脸汉子问。
“我今晚去见李相,先一步把这事说了。”
周待咬牙,“就说冯子仁非要给四成,我不敢推辞,先收着,正想找机会上缴。
至少先把自己摘出来。”
“可李相会信吗?”
“信不信,先表个态。
我若不说,等李福先报了,我就被动了。”
周待站起身,“你们几个也给我把嘴闭紧。
最近营里的事,谁也不许往外漏一个字。”
三人点头应下。
周待出了酒坊,翻身上马,朝李林甫的府邸驰去。
他打定主意,要抢在李福之前,把这场隐患消下去。
可他没有想到,李福昨晚就去了李林甫的私宅,把那包“新茶”和吴顺的话,一字不落地递了上去。
李林甫听完,只“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便让李福退下了。
李福出门时,心里还松了口气,以为相爷会夸他几句。
他根本没料到,李林甫非但没等到天亮,当夜就召了陆景入府。
让其以“克扣军饷、私收商贿”为名。
拟好了一道弹劾飞龙军左营统领周待的折子,只等合适的时候递上去。
……
周待赶到李林甫府上,门房早得了吩咐,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只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书房里点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周待的步子顿了顿。
“进来吧。”
周待掀帘进去,先是一愣。
屋里除了李林甫,还有陆景。
周待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显,只单膝点地,抱拳道:“末将周待,拜见相爷。”
李林甫靠在一张黄花梨躺椅上,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周待站起身,又朝陆景拱了拱手:“陆御史也在。”
陆景笑了笑,没说话,只低头喝茶。
李林甫道:“说吧,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
“回相爷,末将今日在营中听说了一件事,不敢耽搁,特来当面禀报。”
“什么事?”
“关于龙首原茶寮的事。”周待抬起头,“那冯子仁,前几日硬塞给末将四成干股,说算作孝敬。
末将不敢受,又怕当面回绝坏了相爷的布置,便先收着……
正打算这两日把银子原封不动地送到相爷府上。”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呈上:“这是头一笔分红,一共一千两。请相爷过目。”
李林甫没有接。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跟我几年了?”
周待道:“回相爷,三年零四个月。”
“你从一个队正做到左营统领,是靠谁?”
“全赖相爷提拔。”
“你记得就好。”李林甫慢慢坐起身来。
“冯子仁给你多少干股,我不关心。
你收不收,我也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你今晚来找我,是怕什么?”
周待喉咙发紧,强撑着道:“末将不怕什么。末将只是觉得,此事不该瞒着相爷。”
“不该瞒着。”李林甫点了点头,“那昨日李福去茶寮,冯子仁有没有告诉你?”
周待一愣:“李福去茶寮的事,末将也是后来才知道。”
“后来是什么时候?”
“今日傍晚,吴顺跟我提了一嘴。”
“吴顺跟你提了一嘴。”李林甫笑了,“景之,你听听。
吴顺跟他提了一嘴。”
陆景把茶盏搁下,附和道:“这吴顺,倒是个懂事的。”
李林甫嗯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周待:“你让吴顺当掌柜,是你荐的人,还是冯子仁自己找的?”
“是冯子仁自己找的。”周待答。
“那我安排的那几个跑堂,刘三他们,是不是也常常跟你‘提一嘴’啊?”
周待的冷汗瞬间浸透身后。
他终于明白,李林甫今晚不是来听自己表忠心的。
李林甫早就从刘三、从李福那里得知了一切。
他等的,就是看自己会不会来。
若不来,说明自己心里有鬼。
若来了,便是心虚。
来与不来,都是错。
“相爷。”周待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哑,“末将若是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别发这种誓。”李林甫摆摆手,“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信你。
可有些事,光信不够,得查。
一查,才知道真假。”
他朝陆景使了个眼色。
陆景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子,轻轻推到周待面前:“周统领,看看吧。”
周待打开折子,只看了两行,眼前便是一黑。
“飞龙军左营统领周待,克扣军饷,私募商贿,构陷同僚,图谋不轨……”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只有“克扣军饷”四个字在眼前不断放大。
“相爷!这是冤枉!”
周待猛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末将就是有八个胆子,也不敢克扣军饷啊!”
“我知道你不敢。”李林甫说。
周待抬起头,满脸汗水混着额头上磕出来的血丝。
李林甫俯下身,“可这折子上说的事,若有一半传出去,你以为圣人会替你去查吗?”
这老狐狸不能留了……周待说不出话,暗暗有了杀心。
李林甫叹了口气,“起来吧。你这副样子,让外人见了,还以为我李林甫苛待手下。”
周待愣了一下,没动。
“起来!”李林甫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
周待身子一颤,到底还是爬了起来。
“陆景。”李林甫道。
“下官在。”
“这折子先放你那儿。什么时候递,等我的信。”
“是。”
李林甫又把目光移回周待身上:“今日这事,我不追究。
但你给我记清楚……你那四成干股,我不要你的银子。
你要拿,就拿得干干净净,别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尤其是冯子仁那边,你离他远一点。”
“末将明白。”
“真明白?”李林甫冷笑一声,“你若真明白,就不会蠢到去找他谈什么四六分成。
他冯子仁是个商人,你是禁军统领。你跟他分账,你不觉得掉价?”
周待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林甫摆了摆手:“滚吧。这几日不必来见我了。好好整你的兵,别让飞龙军出乱子。”
周待抱拳,踉跄着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书房里只剩李林甫和陆景两人。
“景之,你觉得他还能用吗?”
陆景垂首道:“用是能用,只是不能再当左营统领了。此人胆小,又贪,担不起大事。”
“暂时不能动他。”李林甫道,“龙首原上那八千人,至少有一半是周待一手带出来的。
这个时候换将,容易生变。等东巡过后,再慢慢收拾。”
“相爷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