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李隆基一路上看到田亩有感而发。
二月。
春耕之际。
他亲自来到皇家农田,在官员与百姓的注视下,麾下锄头。
两头健硕的黄牛拉着犁,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犁铧翻开黑油油的泥土,那股子混着草根和湿气的土腥味便扑鼻而来。
李隆基扶犁的手很稳。
他生在深宫,长在深宫,可这扶犁的架势却像模像样,一看便是练过的。
“陛下这犁走得直。”高力士跟在田埂上,压着嗓子赞了一句。
李隆基没理他,只闷头往前走。犁到地头,他直起腰来,额上已经见了汗。
“传朕口谕。”
他把犁交给旁边的司农寺官员,接过高力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洛阳畿内,今年春税减半。朕这犁,不白扶。”
旨意一下,田埂外的百姓顿时爆出一阵山呼万岁之声,震得田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李隆基重新穿好外袍,往东都方向望了一眼。
“张九龄到了没有?”
“回陛下,张相已经出京,因路上雪大耽搁了几日,估摸着明日便到。”
“嗯。”李隆基点了点头,“他身子怎么样?”
“奴才看,精神尚好。就是瘦了些。”
“瘦了好。”李隆基背着手往回走,“人太肥了,脑子就钝。”
这一日,李隆基大赦天下。
同时,对高龄老人赐予官爵,对戍边士兵家中年过七十的父母也给予遣返的优待。
……
洛阳,冯府。
冯宁打开门。
“圣……”
“嘘……!”高力士比了个手势:“噤声,好不容易出来的,去通知老夫人等人即可。”
高力士从门缝里挤进来时,那身灰布直裰上还沾着田埂上的泥点子。
冯宁把他让进前厅,刚要去叫冯玥,高力士已经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
冯宁倒了碗温水递过去:“高公公,圣人怎么突然来了?您这身打扮……”
高力士接过水碗,连灌了两口,才匀过气来:
“圣人今儿个扶完犁,心情好,也不知怎么的,忽然说要去看看老太师在洛阳的家人。
咱家劝了半句,被圣人一句‘你当朕是去问罪的?’给堵回来了。”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了冯宁一眼:“太师府那边,可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什么不方便。”冯宁答得利落,“只是家里孩子多,闹腾得很。
圣人若是不嫌吵,尽管来。”
高力士苦笑:“圣人就是知道老太师府上热闹,才来的。
这些日子在洛阳,圣人见了不少官,听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今儿个在田里扶犁,忽然就念起老太师了。”
他说着,目光往内院方向瞟了瞟:“冯昭在秦州没回来,这府上……谁主事?”
“我大姑。”
冯玥从内院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雪青色的对襟夹袄,头上齐整地绾着支玉簪。
高力士一见她便要起身行礼,被她虚虚按住了。
“高公公不必多礼。”冯玥在对面坐下,“圣驾几时到?”
高力士朝外望了望天色:“快了。圣人让奴婢先来通传,最多半个时辰。
走的是安喜门那边的小道,不惊动百官。”
冯玥点点头,转头对冯宁说:“去把几个孩子拢到后院里,别让冲撞了圣驾。
阿圆若再追着猫满院子跑,你就把她抱到灶房后头去。”
冯宁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高力士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叹道:“冯家这些孩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能顶事。
冯将军在秦州也递了折子,说等春耕安定下来,便回来见驾。
圣人嘴上没催,可奴婢瞧着,他老人家是想冯将军了。”
“高公公,我爹他……不,老太师那会儿的事,圣人可还常提起?”
高力士垂了垂眼:“提。怎么不提。
扶犁的时候还说来着,说老太师若在,准会嫌他这犁扶得不够深。”
冯玥笑了笑,:“圣人记得他,是他的福气。”
高力士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只低头喝茶。
约莫过了三炷香的工夫,后巷里传来极轻的马蹄声。
冯玥站起身,高力士已经先一步迎了出去。
冯玥在门内跪下,高力士在旁边低声提醒:“圣人到了。”
李隆基下马,把缰绳甩给那禁卫,几步走到门前,弯腰把冯玥扶了起来:
“老夫人快起来。朕今日微服,不兴这个。”
冯玥借着这一扶站直了身,“草民不敢。”
“什么草民。”李隆基摆摆手,自己迈步进了院门,“你是太师府出去的,便是一品诰命的底子。
朕走到哪儿,你也不该自称草民。
更何况,朕也该称你一声大姨。”
李隆基进了正厅,没急着坐,先背着手在厅中转了一圈。
这厅堂不大,陈设也简单,墙上挂着一幅青城山小景,笔意疏朗,是李月圆的手笔。
几案上供着一只旧铜香炉,炉中未点香,只摆着几枚松果。
李隆基看罢,在冯玥让出的主位上坐下。
“这宅子,比长安的太师府清静。”李隆基说。
“洛阳地气养人,比长安少些纷扰。”冯玥在下首坐了,命人上茶。
李隆基端起来闻了闻,“这茶,是常记茶庄的?”
“回圣人,是。”冯玥答,“冯宁在洛阳管着几家铺子,这茶庄是她名下的,茶叶都是南边新到的。”
“朕在长安就听说过这茶庄。”
李隆基抿了一口,“裴耀卿跟朕提过一嘴,说这茶庄的东家做事有趣。
叫什么来着……冯子仁?”
冯玥神色不动:“正是。子仁是冯家旁支,替我管着洛阳的几处产业,手脚还算勤快。”
“收礼不办事?”李隆基忽然笑了。
冯宁正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藕,闻言差点把手里的碟子摔了。
冯玥扫了她一眼,她忙稳住,恭恭敬敬地把藕碟搁在案上。
“圣人明鉴。”冯玥笑了笑,“那些传言,半真半假。
子仁那孩子性子直,有些忙帮不上,银子又不知怎么退,便被人编排出了那么个名头。”
“编排得好。”李隆基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还真是得了老太师的真传。”
冯玥没有接话,只给他添了茶。
李隆基吃着藕,目光落在廊下那只正在打盹的瘦猫身上。
猫的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这猫,养得倒肥。”李隆基说。
“阿圆养的。”冯玥道,“我那曾外孙女,皮得很,整天追着这猫满院跑。
猫是越跑越肥,孩子是越跑越精神。”
“是冯昭在凉州城外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是她。冯昭的养女,今年四岁。”
“朕也有个女儿,比阿圆大些,在宫里,整日闷得很。
若有机会,让阿圆进宫陪她玩。”
冯玥起身行礼:“圣人厚爱。”
李隆基摆摆手,语气闲散:“朕今日来,不是听你们行礼的。坐。”
厅中静了片刻。
廊下的猫翻了个身,跳下台阶,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里。
阿圆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正想追猫,抬头看见厅里坐着个陌生男人,脚步一缩,躲到了廊柱后头。
李隆基眼尖,瞧见了那个小脑袋,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朕看看你。”
阿圆从柱子后探出半张脸,先看了看冯玥,见阿婆点头,才磨磨蹭蹭地挪出来。
走到李隆基面前,仰着小脸打量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李隆基问。
阿圆摇头。
“我是皇帝。”
阿圆的眼睛猛地睁大,小嘴张成了圆形,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阿爹是不是要听你的话?”
李隆基笑了:“你阿爹是朕的臣子,自然听朕的话。”
阿圆歪着头想了想:“那我阿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李隆基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阿爹是朕的大将军,他把秦州的百姓安顿好了,就回来。”
阿圆眼睛亮起来:“那他要是不回来,你能不能把他拽回来?”
李隆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正厅里回荡开来,把廊下那只猫都吓得蹿上了墙头。
“好!朕答应你,他若再不回来,朕就下一道旨,把他从秦州拽回来。”
冯玥在旁边轻声道:“阿圆,给圣人磕头。”
阿圆扑通跪下,磕了个极不标准却极认真的头:“谢谢陛下!”
李隆基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朕见过许多人磕头,就你这个头,磕得朕最高兴。”
阿圆嘿嘿笑着,又朝后院跑去,嘴里喊着:“阿娘!陛下说阿爹要回来了!”
李隆基望着那小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冯家,后继有人。”
冯玥道:“圣人过誉了。这孩子还小,将来能成什么样,还两说呢。”
“能追着猫满院跑的孩子,将来差不了。”
李隆基站起身来,“朕该走了。回去之后,让冯昭的调令,再早发几日。”
高力士忙上前替圣人披上斗篷。冯玥起身相送。
到了门口,李隆基忽然停住:“冯宁那丫头,朕记得。”
冯宁本来躲在门后头,闻言身子一僵。
“上次在太师府,她拿着棍子追打几个登徒子,把人家打得跟滚地葫芦似的。
那架势,像极了她曾祖父。”
冯玥忙道:“宁儿年少,给圣人惹麻烦了。”
“不麻烦。”李隆基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朕就喜欢这样的后生。
大唐的姑娘,就该有这股子气性。”
马匹踏着青石板,在暮色里远去。高力士小跑着跟在后面,很快也消失在了巷口。
冯玥关上院门,靠在门后,闭了闭眼。
冯宁从后堂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姑,方才圣人说爷爷……”
“他认不出。”冯玥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他只当冯子仁是冯家旁支,不会往别处想。”
“可他提到了爷爷的嘴。”
“那是因为他敬着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