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
李家村。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补鞋匠,手里锥子一停,抬头望向来人。
“这位老哥,借问一声,村里可有空屋?”
补鞋匠上下打量来人,往村东头一指:
“最里头那间茅屋,门前种了棵歪脖子枣树的,那里有租。”
冯仁道了谢,沿村道往里走。
村东头果然有间茅屋,院墙是夯土的,矮得只到腰。
门前那棵枣树歪得厉害,枝头零星挂着几颗红透的枣。
院门虚掩着,冯仁轻轻一推,吱呀一声。
院子里晾着一席新割的荞麦,靠墙摆着几只蜂箱,蜜蜂进进出出,嗡嗡地响。
茅屋正堂的门敞着,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张舆图。
一手端着冷饭,一手执笔勾画,饭粒掉在图上也不在意。
冯仁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李泌抬头,先是一怔,“请问来者何人?”
冯仁拱手:“冯子仁,听闻你这里有空屋,特来借租。”
“空屋是有。”李泌搁下筷子,拿袖子把舆图上的饭粒抹了抹。
“可我这地方,三面漏风,屋顶见天。
若不嫌弃,西厢那间可以住人。租金嘛……”
他上下打量冯仁,“您看着给。”
“五十文一月。”
“成。”李泌点头,又低下头去翻他的舆图,“灶在东墙根,柴火自己劈。
水井在村口,每天早上有牛车来卖菜。
我这人白天睡觉,晚上看书,你若是半夜听见有人念经,不必害怕,那是隔壁王婆在给亡夫超度。”
冯仁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把歪倒的砚台扶正。
“我先从道,后从商。
若她有意,也可花银子请我去做超度法事。”
李泌听他说完,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舆图。
冯仁也不再多话,起身走到西厢,推门看了看。
屋里果然简陋,一张窄榻,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墙角结着蛛网。
他弯腰把蛛网扫了扫,在榻上坐下来。
院子那头传来李泌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时不时的,还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冯仁靠在墙上,闭着眼,没一会儿竟睡过去了。
他是被饭香熏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那席荞麦收了,蜂箱也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从东墙根一跳一跳地映过来。
冯仁走出西厢,李泌正蹲在灶前,一手添柴,一手拿铲,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见他出来,李泌头也不回:“锅里多添了一碗水,你将就吃。”
“多谢。”冯仁在灶边蹲下,顺手递了根柴。
两人蹲在灶火前,一个添柴,一个搅锅。
火光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是做什么的?”李泌问。
“贩茶。”
“贩茶跑到李家村来租屋子?”
“长安的铺面太贵。”
李泌笑了一声,也不知信不信。
“你呢?”冯仁反问,“白日睡觉,夜里看书,画的舆图是陇右道的?”
“你看得懂?”
“贩茶的时候走过。”
“贩茶走陇右?那条路可不好走,过了陇山就是吐蕃人的游骑,商队得跟着军镇的辎重走才安全。”
“你倒是清楚。”
李泌把碗搁在膝上,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声音懒洋洋的:
“你若不是贩茶的呢,我也懒得问。
反正这院子三面漏风,住个把来路不明的人,也不差多你一个。”
冯仁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冯仁问。
“李泌,字长源。”
张九龄认证的七岁神童……冯仁怔了怔:“你是那个七岁神童?”
我如此有名了吗……李泌ヾ(≧▽≦*)o:“虚名而已。”
这小子……冯仁(lll¬w¬)。
李泌见冯仁那副表情,倒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又蹲回灶前。
锅里煮的是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片干菜叶子。
他拿筷子搅了搅,盛出两碗,一碗递给冯仁,一碗自己端着。
“粗茶淡饭,别嫌弃。”
“不嫌弃。”冯仁看着碗中的菜:“你父母呢?”
“我父李承林在吴房当县令,母亲为汝南周氏。
我近段时间学了《周易》,仰慕长生不死之术,就私自逃出家,花了身上的银子在这买了这草屋。”
“你家里人不担心?”
“担心。”李泌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刮干净,“所以每隔旬日,我写封信回去,就说我在长安求学。
我爹回信总说‘好生读书,莫惹事’,我娘的回信就长了,三张纸里两张半在哭。”
冯仁哼了一声:“你倒坦荡。”
“做人要坦荡。”李泌把碗搁在地上,起身去灶台边又添了半勺粥,“你还没说你是哪里人。”
“长安。”
“长安哪个坊?”
“崇仁坊。”
李泌端着粥碗坐回来,借着灶火的光打量冯仁:“崇仁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你一个贩茶的……”
“冯家老太师住过崇仁坊。”
李泌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我老师张九龄常提起他,说他是‘能臣’,也是‘苦臣’。”
“苦臣?”
“他说冯太师一辈子都在给人补窟窿,补完这个补那个,最后把自己补没了。”
冯仁没接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袖口上,他伸手掸了掸。
李泌喝完第二碗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真的修过道?”
“何山?”
“终南山,药王谷。”
“孙真人的徒子徒孙?”
“是。”
“可有长生一术?”
我也没听过李泌沉迷修道啊……冯仁(°ー°):“你才多大?就想着长生了?”
李泌被这话问得一怔,随即歪头想了想:“十四。”
“十四岁想长生,那你让那些半截入土的老道士怎么活?”
要不是张九龄赏识,十四岁的小子怕是要被人贩子卖到天涯海角去了……冯仁(lll¬w¬)。
“正因年轻,才该想。”李泌说着从灶台底下扒出一块黑乎乎的饼。
“我七岁那年被圣人召见,满殿的相公们都说我聪慧。
可我看他们一个个,活得像是在等死。我不想等。”
冯仁沉默了许久,“你学《周易》,学到哪一卦了?”
“困卦。”李泌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卦辞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
我正琢磨这句。”
“琢磨出什么了?”
“琢磨出……困是常态。
人这辈子,十有八九在困里。
穷是困,病是困,怀才不遇也是困。
能困而不垮,就了不得了。”
冯仁点了点头。
“后日我进城买纸,顺便替你带些茅草回来。”
“不用。我自己去。”
“你去?”李泌看了他一眼,“你认得长安的纸铺?”
冯仁一顿。
“我认得。”李泌弯了弯嘴角,也不追问。
“不过你要是顺路,去东市帮我看看有没有《易林》的抄本。
我找了好几家书肆,都说缺货。”
“行。”
……
第二日清晨,冯仁早早起了。
李泌果然还在睡,正堂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沿村道往南走。
李家村离长安城不算远,脚力快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春明门。
冯仁走到村口时,又看见了那个补鞋匠。
今日补鞋匠身边多了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蹲在地上挑拣旧鞋底。
那人抬头看了冯仁一眼,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停,随即移开,低头继续干活。
冯仁没在意,继续往官道上走。
东市比冯仁记忆中更热闹了。
市肆里的胡商、酒肆里的胡姬、沿街叫卖胡饼的摊贩,把整条东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冯仁在人群里穿行,衣袖被人蹭来蹭去,他也不恼,慢悠悠地走。
冯仁在东市转了一圈,买了一刀宣纸、两锭松烟墨。
又绕到书肆寻《易林》的抄本,可惜走了三四家都说没有。
倒是经过一间香料铺子时,无意中听见柜上两个胡商在嘀咕。
说范阳那边的商路近来不太平,节度使换了人,货税加了三成,好些商队都绕道走了。
冯仁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东市又转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拎着纸墨出了春明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出城不远,迎面来了一队驮着绢帛的驴车,赶车的把式挥着鞭子吆喝,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让。
冯仁往路边退了退,让驴车过去。
尘土扬起来,他抬手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余光里瞥见路边一棵榆树下蹲着个人。
正是早上在村口补鞋匠旁边见过的那个青布直裰。
那人蹲在树下,手里捏着半个冷胡饼,正一口一口地啃。
抬头时,又和冯仁对上了眼。
这一次他没移开目光,反而咧了咧嘴:“老丈从长安回来?”
冯仁点头:“嗯。”
“买着东西了?”
冯仁扬了扬手里的纸卷。
那人把剩下的胡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个头不高,肩膀却宽,走路时步子很沉,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人。
“老丈也住李家村?”
“租了间屋子。”
“巧了,我也住李家村,村西头,姓陈。”
冯仁“哦”了一声,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