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里的话刚落下,外头就有人来报饭。不是正经开伙,就是一大锅掺着肉末和豆子的热汤,再配些昨夜烤干的面饼。前埠现在没那个闲工夫细做吃食,能让人肚里有点热,就算不错了。
郑森没起身,只摆了摆手。
“先给南栅那边送,守夜的先吃。”
报饭的伙夫应了一声,端着木盘就退了出去。
何文盛低头收拢案上的草图和钥匙,把刚刚记下的几页口供压平,吹了吹墨。施琅站在一旁,眼睛扫着木棚口,像是在等下一拨哨探。曹七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个米盖尔。
“这狗东西,昨夜在车底下缩着不出来,今儿倒把后院的门锁都吐了。”
施琅头也没回。
“你该谢他。没他这张嘴,后头那几把锁,还得拿弟兄的命去试。”
曹七咂了咂嘴,嘿了一声,算是认了。
郑森把案上的笔拿起来,又放下。
“何文盛。”
“臣在。”
“把昨夜夺回来的银册,也拿来。”
何文盛一怔。
“现在?”
“现在。”
何文盛不多问,立刻转身出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两个书手抬了一口小木箱进来。箱子上还钉着铁皮,角上包了铜,封绳是新换的,外头打着一个墨字:银。
曹七一看见箱子,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
不止他,棚外头路过的两个兵也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脚步都慢了半分。
这很正常。
这是前埠从新大陆抢回来的第一笔真金白银!
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都记着。谁不惦记?
远渡重洋,死里活里打到这儿来,先抢船,再夺埠,又挨炮,又守夜,谁不想知道自己用命换回来的银,到底有多少?
何文盛把小箱放到案边,取出钥匙开锁。锁一开,木盖掀起,里头是一叠账页和几只分装的小皮袋。皮袋并不大,但扎得紧,里头碰起来铛铛响。再往下,是几块还没来得及重熔的银条。
曹七喉结动了一下。
“啧,真亮啊。”
施琅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亮?”
“亮是好事。可银子越亮,人的眼也越容易花!”
曹七被堵了一句,讪讪一笑,索性闭了嘴。
何文盛把账页摊开。
“昨夜第一批银,之前只粗点过一遍,还没细分。”
郑森道:“先别分。给我看军中记名。”
何文盛手一顿,抬头看了郑森一眼,随即就明白了。
“大公子怀疑,军中已经有人动心思了?”
郑森没直接答,只淡淡道:“不是怀疑,是一定有。”
木棚里静了一下。
曹七挠了挠头。
“这……有也正常吧。”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了,可已经晚了。
施琅走过去,一把把他肩膀按住。
“正常?”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正常?”
曹七脖子一缩,嘴却还硬。
“末将的意思是……弟兄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抢回一箱银子,眼热几眼,也是人之常情。”
施琅手上用了点力,曹七疼得龇牙,却不敢躲。
郑森倒没发火,只抬眼看着他。
“你也眼热?”
曹七张了张嘴,想说不热那是放屁,可这话肯定不能说。想说不热,那又太假。最后只好老实低头。
“热。”
“都热。”
“谁看见那玩意儿不热,谁就是木头。”
郑森点点头。
“这句倒是真话。”
施琅松了手,冷笑一声。
“眼热归眼热。若谁伸手,那就不是眼热,是找死!”
何文盛翻了翻账页,没急着往下念,而是先把箱子合上了。
他这个动作刚做完,木棚外头就起了点动静。不是大乱,是几个压低嗓子的争吵声。
施琅脸色一沉。
“谁在外头?”
一个亲兵立刻掀帘进来,抱拳。
“禀将军,后仓那边,有两个人被按住了。”
“按住了?”施琅眉一拧,“为什么?”
亲兵回道:“有人听见他们在议论仓里的银子,说……说该先分一口。还说前埠守得这么苦,真银子要是都锁着不见人,底下兄弟心里不踏实。”
曹七一听,脸当场就僵了。
还真有人敢把这话说出来!
施琅转头看向郑森。
“带上来?”
郑森点头。
“带。”
很快,两个兵被押进了棚里。
一个年纪偏大,是福建水手出身,叫林九。另一个年轻些,是从山东调来的兵,姓郭。两人膝盖一软,先跪下了。脸上看不见横劲,更多的是慌。
郑森没急着开口,施琅先问。
“你们自己说,还是我替你们说?”
林九先磕了个头。
“将军,小的没别的心思,就是嘴贱,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郭小七也跟着磕。
“我们真没想去开仓,更没敢碰银子。就是……就是想着大伙儿都知道仓里有银,若一文不给见,底下人总会乱猜。”
这话一出来,曹七眼皮直跳。
他忽然觉得,这两人说的,其实还真不是空想出来的。昨夜守栅那批人,今天有的手还在抖。前埠里这会儿人人都绷着,若银子只进仓不出声,难免有人心里发毛。
可施琅不吃这套。
“乱猜?”
“你是军中把总,还是户房先生?”
“仓里有没有银,怎么分,轮得到你们替大公子和我操心?”
林九脸一白,连声道:“不敢,不敢。”
何文盛这时忽然开口了。
“谁先说的?”
两人都不吭声。
何文盛把笔搁下,平静道:“前埠小,人更少。你们在后仓外头说过什么,站过谁,谁又回了你们什么话,想查,不难。现下问你们,是给你们留脸。”
林九嘴唇抖了抖,终于把头压下去。
“是我先开的口。”
郭小七急了。
“不是,不全是林哥的事,是我先问他的。我说……大公子既然抢了银,怎么连个准话都没有。林哥才接了一嘴,说这银要是一直压着,怕兄弟们起心思。”
施琅冷笑。
“好,一个挑头,一个接腔。你们倒配得齐。”
郭小七脸都白了。
“将军,我们真没想着私分,就是想着……”
“想着什么?”施琅打断他,“想着先拿一点压压心?想着反正是抢来的,仓里又那么多,少一点看不出来?”
郭小七嘴张着,没敢接。
因为施琅说的,正是他们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郑森终于开口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这箱银还没发下去么?”
两人茫然抬头。林九张了张嘴,小声道:“小的不知。”
“因为这箱银,不是让你们今天拿回去缝裤腰的。”
郑森声音不高,可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箱银,是前埠后头几仗的火药,是木栅坏了要补的料,是船上淡水桶裂了要换的铁箍,是你们若再伤几轮,医官得开药时的底气!”
“现在把它分了,你们是痛快一夜。后头栅一破,炮一响,断的是整座前埠的命!”
林九额头一下磕到地上。
“小的糊涂!”
郭小七也跟着磕。
“是小的眼皮浅!”
施琅在一旁冷冷补上一句。
“银子不只是银子。你们把它看成赏钱,才是真蠢!”
“前埠这会儿像一口锅。锅底是船,锅边是栅,锅里烧的是你们这些人。现在能让锅不裂的,就是这些银。”
何文盛趁这当口,把两人的名记在了边页上,记完才抬头。
“大公子,眼下不能轻放。这股风一开,后头人人都觉得能先张嘴要赏,等于把军心往散里带。”
郑森点了点头。
“带头的,重责。”
“跟着起哄的,记过,罚去后仓搬料三日。”
施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九带头,得打给人看。郭小七虽也有份,但更像是被话头带起来的。一刀全砍了,不值,也容易把底下拼命的人心打寒。
施琅当即喝了一声。
“来人!”
两个亲兵进来。
“把林九拖出去,栅前打二十军棍,就在众人眼前打!”
“郭小七,押去后仓,记过,三日不得离岗!”
两人一听,顿时如蒙大赦。
二十军棍狠,可比掉脑袋强太多!他们连连磕头。
“谢大公子开恩!”
“谢将军开恩!”
人被拖出去后,棚里一时没人说话。
曹七站在一旁,神情有点怪。他倒不是心软,而是刚才那番话,也把他给打醒了。
他自己昨夜看见那一箱银的时候,也是真眼热。甚至想过,回头若再弄几票大的,能不能在京里买上十亩地,回福建盖个带院子的宅子。
可如今听郑森一说,他才回过味来。
前埠这地方,银子就是命!
命没稳,银子就不是赏,是药!
何文盛这时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大公子,既然这事已经冒头了,臣以为不能只打一顿了事。还得让底下人明白,仓里这批银不是不分,是暂不分。”
施琅立刻皱眉。
“你还真想给他们开口子?”
何文盛摇头。
“不是开口子,是给个说法。若什么都不讲,底下只会胡猜。今日是两个兵在后仓外头说,明日可能就是十个。”
郑森看着他。
“你想怎么说?”
何文盛理了理袖口,答得很快。
“今夜不分银,但加肉、补盐、发药,伤兵另记。”
“并且让军中都知道,这批银已经入册,谁有战功,谁守栅、谁夜袭、谁负伤,账上都有名。等前埠站稳,统一算大账。”
“这样一来,银不是没了,是记着。底下人心里也有盼头。”
施琅没立刻反对,因为这法子确实稳。
军中最怕的,不是苦,是苦完了连个数都没有。
郑森想了一会儿,点头。
“成。肉照加,盐照补。让医官先从这批银里划药钱,别再抠抠搜搜。”
“至于战功,何文盛,你亲自做册。”
何文盛抱拳。
“臣领命。”
郑森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今后谁再私议先分银,先拿军法说话。”
施琅当即道:“我去盯。”
说完,他转身出去。
不多时,前埠里就传来了军棍落肉的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人故意高喊,可整个栅内的人都知道,这是在打什么。
林九起先还咬着牙不出声,打到第七棍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哼了出来。打到第十几棍,声音就大了。不是他骨头软,是这军棍本来就是打给全埠听的。
郑森没出去看。
他坐在棚里,听着外头一下一下的棍声,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何文盛则已经开始另起一本小册,册头写了四个字:
前埠功过。
他写得很认真,先写昨夜夜袭各组名字,再写南栅守夜人名,再写伤兵。
写到一半,外头的棍声停了,接着是施琅冷硬的声音,隔着棚布都能听见。
“都给我听清了!”
“仓里的银,不是你们半夜嚼舌根嚼出来的!”
“那是弟兄们拼命抢回来的,也是后头补炮、补药、补粮的底子!”
“谁守栅有功,谁夜袭有功,谁挨伤有功,账上都记着!”
“可谁若再敢伸手、敢鼓噪,军法就在这儿等着!”
这几句话一出去,前埠里原先那点蠢蠢欲动的风,一下就被压住了。
郑森听着,没说什么。
施琅这张脸,拿来当黑脸,正合适。
过了一会儿,施琅掀帘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打完了。”
“林九送医官棚了,死不了。”
“外头也都听见了。”
郑森问:“人心呢?”
施琅扯了下嘴角。
“疼一顿,比你我在棚里说十遍都管用。不过何文盛的法子也对,只打不许说,底下终归还会想。现在给他们把‘后头有大账’这话放出去,至少眼下这阵能稳。”
曹七站在边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公子。”
“说。”
“末将刚才想了想。其实昨夜守栅那帮人,也不是纯贪。他们是怕,怕守着守着,最后仓里银归仓里银,命归命。”
郑森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明白了。”
曹七嘿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末将粗人,可不是傻子。刚才听您一讲,也就懂了。银子先不分,是为了让前埠活。可若底下看不到个后头,心也会浮。所以……还是得让他们知道,大公子心里有数。”
郑森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没错。
军中不是木头桩子。
你拿军法压住,可以压一时。可若没有盼头,压得越紧,后面炸得越狠。
何文盛停笔抬头。
“大公子,臣看,不如今晚便在栅里把功过册挂出来一回。不是给人细看银数,而是让他们知道,谁的名字已经记上去了。”
施琅想了想。
“挂可以,但只挂名字,不挂多少。否则又得有人比较。”
郑森点头。
“就这么办。”
“名字挂出去,谁该有的,都先占个位。让他们知道,银不是没影,只是现在先拿它垫着前埠的命。”
这话说完,外头正好有伙夫来送新熬的热肉汤。味道不算香,可棚里几个人都闻见了。
施琅往外看了眼。
“我去把今夜那锅肉的事也说一声。告诉他们,今夜守栅的,肉先分,伤兵另加一勺。”
曹七眼睛一亮。
“这个好。”
施琅哼了一声。
“赏不一定非得是银。你们这些粗坯子,眼前先有肉,也知道卖命不是白卖。”
他说着就走了。
木棚里终于稍稍松了些。
何文盛把那本“功过册”又往前推了推。
“大公子,您看看。”
郑森低头看了一遍。
册子还很粗,只是名字,后头记着“夜袭”“守栅”“负伤”“搬炮”“修栅”等几项。可这东西一旦立起来,前埠里所有人心里就会有杆秤。
不是谁叫得响,谁分得多。
而是谁真干了活,谁真拼了命。
郑森把册子合上,放在银箱边上。
“以后这两样,放一处。”
“银在这儿,功也在这儿。”
“谁想伸手,先想想自己名字够不够沉。”
何文盛笑了笑。
“这话,臣记下来。”
“不必记。”郑森起身,“做出来就行。”
他掀开棚帘,往外走。
前埠里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浮躁。挨了棍子的、看见棍子的、闻见肉汤味的、知道自己名字要上册的,此刻都在各忙各的。
有人补栅,有人搬药,有人排队领汤,有人朝仓那边看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
郑森站在栅里看了一圈,心里明白,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是全压住了人心。
人心这东西,压不死。
可至少这会儿,它被重新拴回了前埠这条绳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批银,先别让人碰。”
“让他们先知道,它不是给人看着眼热的。”
“是给咱们把前埠撑下去的!”
说完,他迈步往南栅那边走去。
仗还没完。
港镇也还没断气。
眼下能把自家这口气先稳住,才配谈后头第二刀往哪儿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