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穿过粗木栅栏的缝隙,在空旷的前埠里发出尖锐的哨音。
郑森睁开眼时,棚顶的松脂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海腥味。他翻身坐起,木床发出吱呀的抗议。一盆凉水就搁在门边的木架上,水面上还漂着几缕黑灰,那是昨夜南边飘来的草木灰。
他捧起水,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冰凉的触感让太阳穴的胀痛消退了些。
“大公子,人都到了。”赵海的声音在棚外响起,伴随着靴子踩在湿泥里的沙沙声。
“进来。”郑森扯过一条粗布,擦干脸上的水渍,顺手将湿布搭在架子上。
施琅当先走进来,肩甲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解下佩刀,随手搁在木桌的一角。紧接着是何文盛,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厚实的功过册,曹七和赵海则跟在后头,曹七的衣袖上还沾着半截干草,显然是刚从马棚那边过来。
“林九的伤怎么样了?”郑森在桌边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几条长凳。
施琅坐下,把佩刀往里推了推。“医官给敷了药,今早能哼出声了。郭小七在后仓扛木头,干得比谁都卖力,生怕被赶回船上去。”
“军纪立住了,底下人干活就有规矩。”郑森看向何文盛,“图呢?”
何文盛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在木桌上缓缓摊开。麻布的边角上还残留着昨日夜袭带回来的黑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昨日从米盖尔嘴里掏出来的东西,臣连夜用炭笔画了上去。”何文盛指着麻布中心的一个圆圈,“港镇的街道看着规整,其实都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是这个后院。”
郑森从桌上的竹筒里拈起一截炭笔,在手指间转了转,随后在那个圆圈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漆黑的印记。
“后院真仓,就在这里。”郑森的视线在图上扫过,“米盖尔说,这里放着港镇所有的盐、备用草料、还有运税银的车具。”
“不止这些。”赵海凑上前,用粗短的手指指向圆圈旁边的三个小点,“这里是他们的信路走向,这里是车具棚,这两处是火药的分存点。港镇的家底,都在这块麻布上了。”
曹七的眼睛盯着那两个代表火药库的黑点,眼门子几乎定在上面。“大公子,这西夷把火药和草料放得这么近,咱要是带几个兄弟,背上两桶火药摸进去,点着了引线往里一扔,轰的一声,这港镇的后院可就全上天了!”
“胡闹。”施琅冷哼一声,眼皮抬都没抬。“你当那守备阿隆索是个面糊的?米盖尔说了,后院有三道锁,白日黑夜都有人轮值。你抬着火药桶过去,还没走到墙根,人家的火枪子儿就先把你戳成马蜂窝了。”
“那总不能看着这块肥肉,只能闻香味吧?”曹七有些不服气地嘟囔,用指甲掐着木桌的边缘。
何文盛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曹统领莫急。草料场昨夜被咱们烧了个干净,港镇里的牲口撑不过三天。这三天里,他们必然要调整防务。”
“何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会把兵力往后院收?”赵海问。
“必然会收。”何文盛点头,“不仅会收,而且会收得很紧。这正是咱们的机会,但也是最难下嘴的时候。”
郑森没有立刻说话,他手中的炭笔在图上的“信路”和“水线”两条细线上来回游走。这两条线,一条代表着港镇向南求援的通道,一条代表着港镇的饮水来源。
“打仗不是跟人赌气。”郑森抬起头,环视了众人一眼,“昨夜那一刀,切的是他们的皮肉。这第二刀要是落下去,得切在他们的骨头上。”
“大公子,那这第二刀,到底往哪儿剁?”曹七急切地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施琅看着图上的蓝色细线,眉头紧锁。“我觉得,这水线可以碰一碰。断了水,港镇就是个死镇。”
“水线太浅了。”何文盛摇头,神色严肃,“引水沟就在港镇的眼皮子底下,咱们的人要是过去,极易被打草惊蛇。”
“可要是断了信路,他们南边的援兵迟早会到。”赵海指着那条红色的信路,“一旦南边的西夷正规军北上,咱们这前埠,可就真成了孤岛。”
木棚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有些沉闷,海风吹得棚顶的茅草扑簌簌作响。每个人都盯着那块麻布,针对这第二刀的落点,各抒己见,争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施琅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老何,你就是太小心了。水线虽然离港镇近,但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只要咱们在引水沟的上游动动手脚,丢几具死畜生进去,或者直接把沟给掘了,他们喝不到水,自然会乱。人一乱,防务就全是漏洞。”
“施将军,你想得太简单了。”何文盛叹了口气,用烟袋锅指了指图纸,“西夷守军对水源的防备,绝不会比火药库低。咱们的人只要一靠近,就会被对面的哨塔发现。到时候,不仅断不了水,反而会把咱们自己的人陷进去。咱们现在兵力有限,经不起无谓的伤亡。”
“那你说怎么办?”施琅斜睨了他一眼,“就这么看着他们把草料重新补齐,把防线重新拉起来?到时候咱们连外围都摸不进去了。”
“所以才要打信路。”赵海在旁边插话道,“昨夜夜不收探查发现,港镇南边的信路上,西夷的马匹跑得极勤。这说明什么?说明阿隆索在害怕,他在拼命往南边求援。只要咱们把这条信路彻底掐死,港镇就成了一座瞎子和聋子的孤城。没有了外援,他们能撑几天?”
“信路那么长,你怎么掐?”施琅反驳道,“西夷的信使都是快马,沿途还有换马的哨点。咱们就算设伏,漏掉了一个,这信还是会送出去。到时候咱们不仅没能困死他们,反而暴露了意图。”
“那也比去水线送死强。”赵海的语调有些生硬,“水线周围都是开阔地,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咱们的夜不收虽然机警,但也不是刀枪不入的。”
曹七在旁边听得头大,忍不住插嘴道:“要我说,干脆两边一起打!施将军带人去掘水沟,赵统领带人去埋伏信使,我带人去烧他们的车具棚。总有一处能成!”
“胡闹!”施琅和何文盛异口同声地喝道。
曹七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郑森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炭笔在信路和水线上轻轻游走。他的目光在两条线上来回移动,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
“都别争了。”郑森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木棚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郑森把炭笔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施琅说的有道理,水线确实是港镇的死穴。但何文盛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水线距离港镇太近,咱们的兵力经不起折损。赵海说的信路,确实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一旦南边的援兵到了,咱们在新金山前埠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他站起身,走到草图前,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条代表信路的红线。“所以,这第二刀,必须落在他们最疼、却又最防备不及的地方。”
“大公子的意思是?”施琅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探寻。
“先看看他们今天的动静。”郑森的目光落在图纸的边缘,“打仗不是轮着点菜,是看敌人最护哪块肉。等赵海的夜不收把最新的消息带回来,咱们再做决定。”
众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第二刀,不仅关系到港镇的防务,更关系到大明在这片新大陆上,究竟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
海风依旧在呼啸,吹得木棚的草帘不断起伏,沙盘上的炭笔印记,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分外漆黑。